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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像指尖流过的细沙，抓不住，却又真实地留下了痕迹。
随着抗生素方案的调整，谭云宇体内的那场细菌攻防战终于接近尾声。他的体温曲线不再像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伤口的脓液也逐渐收干，长出了新鲜红润的肉芽。虽然这小子依旧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稍微有点不顺心就在隔离病房里摔摔打打，但至少，命是保住了。
一周后，谭云宇达到了转出隔离病房的标准。
谭父谭母那天脸上的笑纹都能夹死蚊子，两人一前一后簇拥着那张移动病床，那架势，仿佛推着的不是病号，而是刚凯旋而归的将军。
为了省钱，也为了省事，谭云宇被安排进了谭云航所在的普通病房。
这一来，病房里的气压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左边的病床，谭云航安静得像木头人，低头翻着书，偶尔在护士路过时会礼貌打招呼，还会帮手递个东西；右边的病床，谭云宇则半瘫着，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一会儿嚷嚷水烫了，一会儿说要吃水果，支使父母像支使佣人。
苏弋伊偶尔过来的时候，都觉得有点荒诞。明明是两张相似的脸，却活像是两个物种。
这期间，恰逢元宵节。
医院的年味儿总是淡得很快，但在这一天，那股子想团圆的劲儿还是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下班后，苏弋伊脱下那身仿佛已经成了第二层皮肤的白大褂。王晨的电话催命似地响起，一帮规培生在附近的一家老火锅店聚齐了。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的，红油在锅里疯狂翻滚，腾起的热气瞬间模糊了苏弋伊的视线，也让她那颗在病房里浸泡得麻木的心，稍微暖了一点。
“我要疯了，真的。”
王晨灌下一口冰红茶，杯底撞在油腻的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眼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颓唐很，“心胸外那些主任医生，他们是不是把自己改造成永动机了？昨天那台手术，整整十一个小时，下台的时候，我感觉我的腿都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的，那是两根木棍。”
杨秀秀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那儿涮着，笑得没心没肺，“王大少爷，这才哪儿到哪儿？你以后不是要去ICU吗？那里可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到时候，你得把睡袋缝在工作服上。”
“那不一样。”王晨梗着脖子反驳，眼神里却透着一抹属于少年的执拗，“那是为了理想献身，我认。可我现在呢？天天被当成拉钩的工具人，我觉得我的价值就是那点子力气。”
一直没说话的陈滕突然放下了筷子，冷哼一声，“工具人？那也比被当成反面教材强。”
苏弋伊闻言，忍俊不禁，挑了挑眉看向他，“梁主任又给你‘上课’了？”陈滕现在在骨科轮科，骨科主任梁益是个暴脾气，但是人还挺好的，至少她在骨科的时候，梁主任还算挺和善的。
陈滕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筷子在蘸料碗里狠狠搅动，“他手术的时候，指着我缝合的伤口或者在我打螺钉的时候，看着我叹气。‘你不是苏弋伊的同班同学嘛？看看人家那个手感，那个判断力，再看看你，打个螺钉费劲的’。这是他的原话。所以，苏弋伊，你能不能收敛点？你这样让我们很难活啊。”
苏弋伊轻笑出声，眼底的疲惫被这股烟火气冲淡了不少。她看着热气背后的几张脸，大家都在抱怨，都在痛苦，可抱怨声里却藏着一股子拧不过的劲儿。
“怪我咯？”她弯了弯眉眼，“那是梁主任看好你。换了别人他连骂都懒得骂。”
“就是，陈滕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来，为了咱们这群规培狗，干一杯！”
杨秀秀举起杯。
玻璃杯撞击的清脆声响，在这个元宵节夜晚，显得格外动听。虽然没有家人的陪伴，但有这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吐槽着那些只有他们才懂的辛酸和快乐，竟也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温暖。
苏弋伊看着眼前这些年轻鲜活的面孔，心里那个空荡荡的角落，似乎又被填满了一些。
快乐总是短暂的，回到医院，现实依旧是那个冰冷的修罗场。
谭云航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或许是因为那孩子心里憋着一口气，急着想逃离这个压抑的地方。
纪纲查房时，翻动化验单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恢复得不错。”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合上病历，对一脸局促的谭父点了点头，“云航底子好，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能回家养着了。至于云宇……”
说着，他的视线移向另一张床。谭云宇正沉浸在手机游戏里，手指疯狂点击屏幕，对医生的查房视而不见。
纪纲眉头微蹙，却没发火，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他还得再住一段时间。感染虽然控制住了，但还得巩固，再加上还要调排异药的浓度，离出院还早。”
谭父连连点头，“谢谢教授，谢谢…..能出院一个是一个，我们也能松口气，这钱……也能省下不少。”
纪纲没再停留，领着那一群白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病房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谭父看了看正在看书的谭云航，又看了看在打游戏的谭云宇，把谭母拉到了走廊上。
病房门虚掩着，没有关严实。
苏弋伊正好查完邻房，拿着记录本往外走，正好撞见了这一幕，她本来没想听墙角，但那两口子的声音实在没压住，或者说，他们根本没觉得这事儿需要背着人。
“孩子他妈，你看这……”谭父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愁苦，“云航过两天就能出院了，医生说还得回去静养，药不能断，吃喝也得讲究。云宇这边还得有人守着。咱俩得回去一个。”
“那肯定是你回去啊。”谭母的声音又快又急，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我哪能走得开？云宇这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就是我带着睡的，这刚做完大手术，身上又疼又不舒服，我要是不在，他能把房顶掀了。”
“可云航那边……”谭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他也刚做完手术，换肾是大手术……我又不怎么会做饭，回去吃药、复查，我也没你也细心啊，再说，云宇现在好多了，我在这一样能照顾……”
“你懂什么！”谭母有些急了，带着某种偏执的理所当然，“云航那孩子懂事，从小就省心，你带着他可以去我妈家吃，药他自己能记得吃。可云宇不行！他那个脾气，你要是留下来，父子俩非吵翻天不可，万一把伤口气崩了怎么办？！”
“可云航……”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你带云航回去，把家里弄好。我在这儿守着云宇。等云宇好了，咱们一家人才算真的好了。”
走廊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来往的脚步声。
苏弋伊就站在拐角处，全程听到了这些对话，她握着记录本的手指紧了紧，视线不受控制看向前方那未关严实的病房门。
门缝并没有透出多少光亮，但她看得真切，在那道窄窄的缝隙下，投射着一道影子。
那里站着一个人，一双穿着磨损运动鞋的脚，静止在门边。
那是谭云航吗？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父母的细碎低语，是不是都进了那个少年的耳朵里？
她没有走上前，也没有去打断那对父母的谈话。这是作为医生的职业边界，也是作为旁观者的无能为力。
晚间查房的时候，苏弋伊走进病房，看着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给谭云宇换药。
两张病床之间，谭父蜷缩在那把狭小的折叠椅上，脊背佝偻着。他刚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手正要往嘴边送，就被护士瞪了一眼。那一瞬间的尴尬让这个中年男人显得格外局促，他讪讪地缩回手，将那支烟重新放进烟盒。
另一边，谭母坐在谭云宇的床头的方向，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正全神贯注地削着一只苹果。刀锋在果肉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一圈圈连绵不断的果皮垂落下来，没有断裂，正如她对大儿子那份绵绵不绝的爱。
而谭云航，就坐在病床上，他手里捧着本科普书，整个人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