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心疼的情绪就涌了上来,她正准备开口关心下这个少年,却突兀的听到少年开口说话的声音。
“爸,妈。”谭云航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异常平静。
谭母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问,“怎么了?”
谭云航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他唯一的动作。随即,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有理智。
“我想好了,出院以后,我不回家住了。”他的视线在父母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我想去外婆家。”
空气凝固了一瞬。
谭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去外婆家?那怎么行?你外婆快六十多了,哪能照顾你?”
“外婆身体挺好的。”谭云航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那个笑容并不达眼底,却带着坚定,“而且,从小我不就是外婆带大的吗?我也习惯吃外婆做的饭。”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哥哥床头那一堆水果,语气更加轻描淡写,“家里……家里也需要用钱。我去外婆那儿,开销小,还能给家里省点心。”
这话都说的轻描淡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为这个家考虑,懂事得让人心惊。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需要被移除的负累,主动挥刀斩断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苏弋伊站在一旁,眼神闪了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看到了谭母眼睛里瞬间亮起的光。那种光芒太刺眼了,那是如释重负的狂喜,是包袱终于落地的轻松。
那种神情甚至来不及掩饰,就赤裸裸地挂在了这位母亲的脸上。
她甚至没有假意推辞哪怕半句,话茬接得比谁都快,“也是啊……”
谭母放下了手中的苹果和刀,身子往前倾了倾,语速极快,生怕儿子反悔似的,“你外婆虽然住乡下,但离县城很近,公交车也就20来分钟。而且乡下空气好,水土养人,吃的也都是自家种的,没农药,比城里干净。再说,妈在这边照顾你哥,脱不开身,你爸要是回去了还得没日没夜地上班挣钱,把你一个人放家里冷锅冷灶的,我也不放心。去外婆那儿……挺好,挺好。”
她转头看向谭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迫切的催促,“老谭,你看这孩子多懂事,都知道替家里分忧了。就这么定了吧?啊?你到时候送云航去我妈那儿,多留下点钱,让妈给孩子买点肉,买点好的补补,别亏着孩子。”
最后那句“别亏着孩子”,听在苏弋伊耳中,苍白得像是一句讽刺。
谭父张了张嘴,目光落在小儿子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他似乎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点点不情愿,一点点撒娇,或者一点点愤怒。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像是一堵墙,把所有的情绪都挡在了外面。
谭父眼里的愧疚闪烁了一下,那是作为一个父亲最后的良知。但在沉重的现实压力面前,在后续的医药费面前,那点愧疚就像是风中的烛火,摇晃了两下,最终还是熄灭了。
“行……行吧。”谭父低下头,不敢再看小儿子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叹息,“那就听你的。我也能腾出手来多跑跑车,多挣点钱……家里确实,太紧了。”
尘埃落定。
谭云航垂下眼帘,重新拿起了那本书,“嗯,那就这么定了。妈,你在这儿好好照顾哥,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一晚,病房里的对比鲜明得像是一幅讽刺画。
谭云宇靠在枕头上,吃着母亲削成小块的苹果,看着手机里的动画片,发出没心没肺的傻笑声。
而谭云航背对着他们,侧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仿佛已经陷入了沉睡。
只有苏弋伊在深夜查房经过时,看到了那个枕头上洇湿的一小块深色痕迹。那是一片无声的海,淹没了一个十二岁少年的委屈与渴望。
谭云航出院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苏弋伊知道消息的时候,出院手续都已经办完了。她心里猛地一空,把手头厚厚的病历一股脑塞给身边的李琳琳,匆匆往病房跑去。
病房里已经空了一半,谭父正在整理谭云航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少,几件换洗的衣服,那几本翻烂的书,被一股脑地塞进了一个洗得发白的大挎包里。
谭云航站在病房门口,身上穿着来时那件有些臃肿的旧羽绒服。那是前年的款式了,袖口有些短,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他背着个书包,显得身形更加单薄。几个平日里喜欢他的护士正在跟他道别,往他口袋里塞糖果。
在看到苏弋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腼腆笑容,“苏医生,你来啦。”
“这就走了?”
苏弋伊缓了口气,走上前去。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帮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领。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化纤面料,她心里那种发酸的感觉愈发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回去记得按时吃药,那些排异反应的药不能停。有什么不舒服立刻给我打电话,或者去当地医院,千万别忍着,听见没有?别觉得换了肾,好了就不当回事。”
“我知道。”
谭云航乖巧地点了点头。此时此刻,他看着苏弋伊,眼神里那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再次浮现,却多了一丝温度,“苏医生,这几天谢谢你了。还有史医生,姐姐帮我跟他说声谢谢。还有护士姐姐们,谢谢你们这段时间没嫌弃我,照顾我。”
苏弋伊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刚刚经历了大手术,明明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却还在道谢的孩子。她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把抱住了这个瘦弱的少年。
隔着羽绒服,她依然能感觉到少年单薄的骨架。
“以后好好的。日子长着呢,你会长高,会长大,会有自己的生活。”她实在没忍住,声音带了一丝哽咽。
谭云航在她的怀抱里明显僵硬了一下,像是受宠若惊,又像是不习惯这样直白的温暖。但很快,他慢慢放松下来,没有回抱,只是静静地任由她抱着。
片刻后,他轻轻退开一步,抬起头。看着苏弋伊脸上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眼角泛起的红晕,他突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假笑,也不是那种故作坚强的淡笑。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没事的,苏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习惯了。真的。其实……我也挺感谢我爸妈的。至少,这一次,他们没有真的放弃我,还是把肾给我换了,让我活了下来。这就够了,真的够了。人不能太贪心,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病房里那个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的身影看了一眼,目光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再也没有半分留恋。
那一刻,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至于以后……苏姐姐,我也想做个医生。”
苏弋伊愣住了,错愕地看着他。逆光中,少年脸上细小的绒毛发着金色的光,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一种名为“梦想”的东西,那是他在荒芜现实中为自己找到的唯一出口。
“我想像你和史医生一样,有本事救人,也有本事自救。”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我会好好读书,哪怕以后一个人,我也会努力好好的生活。我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苏弋伊感觉自己的心酸涩难当,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拼命把眼里的泪意憋回去,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好。我记住了。我等着叫你谭医生那天。”
谭父背着大包小包从病房出来,看到苏弋伊只是匆匆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就小声催促起来,“云航,走了!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好。”谭云航应了一声,最后冲苏弋伊挥了挥手,动作干净利落,“苏姐姐,再见。”
说完,他转身大步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走廊很长,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渐渐远去。
少年背着书包,脊背挺得笔直,再也没有回过一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