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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直到那个瘦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影里。
十二岁。
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因为一个玩具哭闹的年纪，他却已经被迫学会了用宽容作为铠甲，用独立作为武器，将自己武装得刀枪不入。
那是一个幼小的灵魂，在亲情的荒漠里，独自开出的一朵花。
而谭云航走了后，病房里那种微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没了那个懂事的弟弟做缓冲，没了那个沉默的影子吸收所有的负面情绪，谭云宇那被溺爱滋养出的作妖属性彻底爆发。
今天嫌药苦哭着喊着不肯吃，明天嫌医院的饭菜没油水吵着要吃红烧肉，后天又因为新来的护士扎针疼了一下，就把枕头狠狠扔了出去，砸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谭母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哄着劝着，累得像个陀螺。
每次早交班时，都能听到护士长的各自吐槽，而看着这每天一地的鸡毛，苏弋伊时常会想起那个有着清澈眼神的少年。
不知道在那个遥远的乡下，在那满天星光下，他是否真的找到了属于他的安宁。
这天，苏弋伊又收到护士长的请求，说谭云宇又不吃药，护士们也没办法了，只能来请医生帮忙。她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到里面喧闹的场景。
“妈！我都说了我不吃！苦死了，还要喝多少天啊！”谭云宇一巴掌挥开递到嘴边的杯子，温水溅了几滴在谭母的手背上。
谭母也不恼，只是卑微地用袖子蹭了蹭，又赔着笑脸凑上去，“乖，医生说了每天都得吃……”
“我不听我不听！”
苏弋伊没立刻走进去，而是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眼底那一抹厌烦压下去，换上了标志性的冷淡疏离。她几步走到床前，甚至没有看谭母一眼，直接从谭母手里接过了那杯水和药。
“不吃药是吧？行。”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飘飘的，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瞬间让病房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苏弋伊把药杯往床头柜重重一放，“那就别吃了。”
谭云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平时虽然冷淡但还算尽职的医生姐姐今天会这么“摆烂”。他刚想张嘴说什么，就迎上了苏弋伊居高临下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医生的关切，也没有常人的愤怒，只有一种看死物的平静。
“排异反应发作起来是什么感觉，你应该还没体验过。”苏弋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语气平缓得像是在念说明书，“肾脏坏死不是一下子发生的，它会先让你全身浮肿，尿不出尿，毒素堆积在血液里，让你每一寸皮肤都瘙痒难耐，最后是呼吸衰竭，心力衰竭。”
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盯着谭云宇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到时候别说这一颗肾，就是再给你找十颗也没用。想死你就直说，我们也不费这劲，正好床位紧张，外面还有几十号人在排队等着救命。”
谭云宇被噎住了，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几声毫无意义的“呃呃”声，想发火，想撒泼，但看着苏弋伊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他那股子混劲儿瞬间瘪了。
他怕了。
这种直白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死亡威胁，比他妈那几百句“为你好”都要管用。
最后，他愤愤地抓起药，一把塞进嘴里，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喝完还得翻个白眼，以示最后的倔强。
站在门口看戏的史修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等苏弋伊出来，他立刻凑上去，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道，“还得是你啊，苏医生，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小子就是欠收拾，典型的畏威而不怀德。”
苏弋伊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她只觉得累，一种心累。和这种病人打交道，消耗的不仅仅是时间，更是那份身为医者的耐心和共情能力。
这种煎熬的日子，磕磕绊绊地熬到了三月初。
随着最后一项肌酐指标回落到正常区间，谭云宇终于可以出院了。
那天是个阴天，走廊里光线有些暗。看着谭家母子大包小包离开的背影，护士站的小姑娘们都松了一大口气。
史修文更是夸张，当着众人的面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一脸的虔诚，“感谢天感谢地，这尊大佛终于走了。以后我再也不想看到病人长这模样了，我有心理阴影。”
苏弋伊站在一边，看着离开的母子，神情淡漠。而随着谭家人的离开，那件关于供体、关于钱、关于车祸的阴霾，似乎也被暂时封存了起来。
她没有去追问谭父之前说的那个“付钱”的事，也没有再去找高耀文打听那个神秘的生物公司。她只是把谭父这个线索和疑点都整理好，微信发给了高师兄。
高耀文收到后，也只是简单回了一条信息，“收到。已转交警方。勿念，专心课题。”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一道分界线。
苏弋伊明白，有些事，现在的她无能为力，与其在这无边的黑暗里空耗精力，不如把自己磨成一把更锋利的刀。
日子重新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之前更加紧凑。
她现在的每一分钟都被掰成了两半花。
白天是忙碌的实习生活，晚上则是那如同大山一般的博士课题数据。
凌晨两点，公寓里寂静无声，只有键盘敲击的声响。
苏弋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缓慢爬行的任务进度条，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我的天，这第一批数据才校准了一半？”
她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眼前是一片片黑白的腹部CT影像，每一张都要经过她的“天眼”复核，再标注给AI进行深度学习。
这是个纯粹的苦力活，容不得半点偷懒。
哪怕她有透视异能的辅助，但长时间盯着这些灰度图像，大脑依然会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恶心。
“路途漫漫啊……”她趴在桌子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侧头看向落地窗的窗外，长长地叹了口气。
时间是个神奇的魔术师，它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冬日的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