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日历翻到了4月,帝都的春天来得急促而热烈,路边的花像是一夜之间炸开了花朵。
苏弋伊在泌尿外科的实习日子过得异常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如鱼得水。随着她对异能运用的愈发熟练,那种“看透”的能力不再仅仅是视觉上的穿透,更像是一种直觉的延伸。无论是门诊的精准诊断,还是手术台上的辅助操作,她都做得游刃有余。
那天是一台复杂的肾部分切除术,患者的血管变异极其罕见。无影灯下,血肉模糊的术野让一助都有点发懵。
主刀的纪纲眉头紧锁,手里的分离钳停在半空,迟迟不敢下刀。一旦剪错,大出血就在一瞬间。
“小苏,”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来看看,这根血管走向是不是有点怪?”
全手术室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这个年轻的实习生身上。
苏弋伊没有怯场,她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那些交错的组织,在她眼中,动脉和静脉如同发光的管线,清晰地勾勒出路径。
“纪老师,这是副肾动脉,走行在肾盂后方,比较隐蔽。您从下极往上游离两厘米,应该能避开。”她的声音平稳、笃定,没有丝毫犹疑。
纪纲深深看了她一眼,按照她说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分离。果然,那根险些被误伤的血管完好无损地显露出来。
“好眼力。”
纪纲松了一口气,夸赞了一句。
这无疑是莫大的认可,但这并不意味着苏弋伊能闲下来。相反,能力的提升带来了更多的责任。
白天是病房、门诊、手术台三点一线,晚上则是雷打不动的课题数据处理。期间,她还见缝插针地参加了韩主任那个新药课题的启动会。虽然在这个大佬云集的课题组里,她只是个挂名的“数据协作者”,连核心会议桌都上不去,只能坐在后排记笔记,但这对于她了解呼吸系统疾病的前沿治疗方案,是个极好的机会。她在努力汲取养分,像一株饥渴的植物。
偶尔闲暇的时候,大概也就是晚上,她会和杨秀秀一起在公寓里做顿饭。
厨房里烟火气缭绕,杨秀秀系着围裙,一边切菜一边吐槽。
“你说那个孟辉是不是傻?啊?”
杨秀秀手里的刀落下,排骨应声而断,“那天我在微信上问他身体怎么样,他居然跟我说‘还行’。明明韩主任那边的数据显示,他的肺功能指标都在往下跌,血氧饱和度掉得厉害。”
苏弋伊正在洗青菜的手顿了一下,冰凉的水流冲过指尖。
“病人嘛,总是报喜不报忧。”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那么年轻,还要照顾妹妹,他不敢让自己看起来不行。他不想让我们担心,更不想让他妹妹担心。”
清明节那天,天空飘着细雨,苏弋伊正在电脑上查文献资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孟辉的微信。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片有些荒芜的山坡,野草已经冒了青,一座孤零零的坟茔立在那里。
孟辉和一个身高不高的女孩站在坟前,女孩背着个大大的书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截瘦弱的脖颈。他的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像是在支撑她,又像是在向父亲展示什么。
【苏医生,我今天带妹妹来祭拜父亲了。让她认认路,免得以后我不在了,她找不到。】
文字很简单,甚至带着点轻松的口吻。
苏弋伊盯着这行字,只觉得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热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这个大男孩,已经在平静地,有条不紊地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了。他在努力地把妹妹往后的路铺得平一点,再平一点,哪怕那条路上没有他。
她在对话框里删删减减,好几次打好了字又觉得苍白无力。最后,她按住语音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春天了,天气暖和起来,你的身体也会慢慢好一些的。很快就是夏天了,你妹妹就要高考了,到时候还得你送她去考场呢,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别想太多,加油。”
过了一会儿,孟辉回了个笑脸表情,那是一个灿烂的太阳。
【是啊,我很期待。】
他期待的,或许不仅仅是妹妹的高考,更是那份属于未来的,即使他不在场也能延续下去的希望。
苏弋伊在泌尿外科的轮科将在六月结束。
这意味着,在离开这个科室之前,她不仅要完成所有的出科考核,还要面临医学院期末那场惨无人道的大考。
而在此之前,还有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五一劳动节的值班。按照医院的传统,节假日的值班表就是个角斗场。谁都想休息,谁都想出去玩,或者哪怕是在宿舍里睡个昏天黑地也好。
班级群里早就炸开了锅,消息刷得飞快。
【我是谁我在哪:苍天啊,又要期末考又要值班,这是要逼死谁?我想回家啊!我想吃我妈做的红烧肉!】
【拿手术刀的猴子:谁五一跟我换班?我出两倍的夜宵钱!外加这学期的笔记整理!】
【专治各种不服:别想了,大家都想复习,谁有空替你值班。认命吧,人生苦逼如此,学医就是踏上不归路。】
苏弋伊看着群里那些哀嚎的表情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抱怨,反而让她觉得真实。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杨秀秀发来的私聊。
【秀秀:伊伊,你五一排了哪天?咱们要不要对一下,哪怕能有一天一起去逛个街也好啊。我都快发霉了,我想喝奶茶,我想买裙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早就被她画满了圈圈叉叉的日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没有丝毫犹豫。
【苏弋伊:我五一当天值班。】
发完这条信息,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扔,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电脑屏幕上那一堆令人头秃的数据模型上。
五一值班,哪怕是别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对她来说,也不过是漫长征途中的一站。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风雨兼程,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比起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能在这里为了考试和值班而烦恼,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幸福。
窗外的夜色渐深,公寓的灯光温暖而坚定,映照着那个伏案工作的身影,像是一株正在努力向下扎根的树,静静地等待着属于她的参天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