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劳动节。
在这个举国欢庆,朋友圈里塞满风景照和堵车定位的日子里,帝都附属医院依旧如往常一样,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吞吐着生老病死。
早晨七点半,泌尿外科医生办公室。
阳光还没能完全驱散夜班遗留的浑浊空气,史修文这货已经收拾利索了。他那件常年皱巴巴的白大褂此刻被挂在衣架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骚包的花衬衫,手里那个车钥匙转得跟风火轮似的,脸上那笑,怎么看怎么欠揍。
“哟,各位同仁,过节好啊!”
史修文吹了个口哨,视线在刚换好白大褂的苏弋伊和正在整理病历的李琳琳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虽然劳动最光荣,但这种光荣的机会,今天就留给二位女将了。在下先行一步,去拥抱祖国的大好河山……哦不,是拥抱我的被窝。”
李琳琳正埋头在一堆化验单里,头发还有点乱,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那眼白翻得极其标准,简直能做眼科教学范本。
“史修文,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你是不是忘了五月三号那天是啥日子?二十四小时大夜班等着你呢。到时候,我们姐俩在家吃着火锅唱着歌,你在急诊室里给醉汉插尿管,啧啧,那画面太美。”
“哎哎哎!打住!”史修文一听这话,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赶紧举双手投降,“李医生,嘴下积德!那是后天的事儿,咱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怕只能逍遥两天,那也是赚的。苏医生,李医生,辛苦辛苦,小的告退!”
说完,这货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慢一秒就被谁抓了壮丁。
看着那扇还在前后晃动的门,苏弋伊无奈地摇摇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的第一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胸牌摆得端端正正。这就是实习生的命啊。
“行了,别理那个懒鬼。”李琳琳叹了口气,把一大摞病历推了一半过来,“今儿咱俩搭班。过节虽然不收新病人,但那几个术后的病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18床那个做肾移植的大叔,昨儿尿量有点波动,一直嚷嚷着不舒服,今天得重点关注。”
“明白。”苏弋伊接过病历,顺手把头发挽得更紧了一些。她的眼神瞬间沉静下来,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交班,查房。
节假日的病房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嘈杂,探视的家属把走廊挤得满满当当。
苏弋伊穿梭在病床间,解答着家属们的问题。
“医生,我爸这引流管里的血是不是多了点?”
“医生,能不能吃红烧肉?一点点也不行?”
“医生,这药能不能停了?太贵了。”
她耐着性子,一遍遍解释,一遍遍安抚,走到18床跟前,她掀开被子,手指熟练地按压下去。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她,腹部张力还行,引流袋里的液体颜色也算正常。
苏弋伊一圈忙活下来,再抬头看看时间,已经十点了,嗓子眼都有点冒烟,她坐回办公桌前,捧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但是她屁股还没坐热,纪纲就站在门口招手了。
“小苏,来,上我办公室一趟。”
纪纲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神色温和,但苏弋伊心里还是“咯噔”一下。难道是刚才查房漏了哪个细节?还是哪个家属投诉了?她赶紧放下水杯,飞快跟了过去。
进了办公室,纪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桌子上摊开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正是她前两天提交上去的博士课题第一阶段预算申请表,上面被红笔圈了好几处,最后还得了个驳回的章。
“别紧张。”纪纲看出了她的局促,笑了笑,把保温杯放下,“你耿老师出差去魔都开会了,临走前特意交代我,帮他盯着点你这个课题的行政流程。你是第一次做课题负责人,这上面的道道,还没摸清吧?”
苏弋伊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是。财务处那边给我的反馈是,预算明细不够具体。特别是‘算力租赁’和‘数据标注’这一块,他们觉得金额有点大,而且……缺乏依据。”
这事儿说起来也挺憋屈。
这个课题虽然核心是医学,但底层逻辑全是AI算法。第一批影像数据已经打包发给了华清大学顾承宇的团队,那边机器一开,那就是烧钱。模型训练需要的算力虽然有华清大学的支持,但在课题预算里,总不能让人家全做雷锋吧?电费、显卡损耗、机时费,哪样不需要钱?
可在传统医院的财务审核眼里,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你说你买个离心机、买批试剂,他们懂,实实在在的东西摆在那儿。你说你要买“算力”?那是啥?看不见摸不着,几万块钱扔进去连个响儿都没有,这不是虚账是什么?
“这很正常。”纪纲拿起那份申请表,手指头在红圈处点了点,发出“笃笃”的声音,“财务处那帮人,他们不管你什么算法不算法,他们脑子里只有发票、合同、固定资产。你写个‘模型训练’,他们脑子里没概念,觉得你在玩游戏呢。你得学会翻译,把你的技术语言,翻译成他们能听懂的财务语言。”
说着,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支笔,在纸上唰唰写了几行字。
“你看,要把‘算力租赁’拆解开,写成‘高性能GPU服务器机时费’,还得注明具体的小时数和单价。把‘数据标注’细化为‘专业医疗影像人工复核工时’,这就显得有人力成本在里面了。另外,必须要附上华清那边实验室的费用清单标准说明,记得,一定要盖上他们的公章。公章比什么解释都好使。”
他顿了顿,又指着另一处,“还有这个跨学科合作。你必须要有双方的权责说明书作为附件。你现在只是一股脑把总数报上去,在他们看来,这就像是你拿着公款去网吧包夜一样,不给你驳回给谁驳回?”
苏弋伊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合着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比做一台肾切除手术还要繁琐。手术是跟人体结构打交道,这预算是跟人心和制度打交道。
“明白了,纪教授。”她赶紧掏出随身的小笔记本,飞快地记下要点,“我之前确实想简单了,以为只要写清楚用途,实事求是就行。”
“科研不仅仅是做实验,也是在做管理。”纪纲语重心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预算申请、伦理审查、中期考核,这些都是必修课。你现在觉得烦,等你以后自己带组了,这就是基本功。你得学会怎么在这个体系里,把事儿给办成。”
“谢谢纪教授指点,真的,幸亏您在。不然我估计还得跟无头苍蝇似的,在那儿撞得满头包。”苏弋伊是由衷地感激,这种经验,书本上可没写。
“行了,别拍马屁了,快去改吧。趁着今天过节,财务那边虽然没人,但你把材料准备好,系统上先提交。华清那边估计等着米下锅呢,别让数据断了粮。咱们临床医生搞科研不容易,别死在这些事儿上。”纪纲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滚蛋。
回到大办公室,苏弋伊感觉肩膀上的担子重了,但路子清了。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深吸一口气,准备跟那些枯燥的表格和说明文档死磕到底。
先给顾承宇发了条微信:【江湖救急,能不能出一份详细的实验室机时费率表?要带公章的那种。】
那边回得秒快,直接甩过来一个PDF文件,附带一句话:【早就备好了,知道你们医院流程慢,财务事儿多。】
她看着那行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顾承宇这个技术宅,平时话少得像个自闭症患者,但办事儿是真靠谱,简直是神队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弋伊仿佛陷入了精神分裂。
上一秒,她还在文档里斟酌着“多模态融合算法”的预算合理性说明;
下一秒,护士站的铃声响起,“苏医生,23床尿管堵了,冲洗不通,家属在闹呢!”
她得立刻合上电脑,抓起听诊器和换药包,冲进病房,在那股子尿骚味和家属的抱怨声中,熟练地拔管、重新插管、冲洗膀胱,安抚情绪。
洗手,消毒,回来继续写文档。
刚写了两行,李琳琳又喊,“小苏,45床引流管周围渗液,来搭把手换个药。”
“来了!”
苏弋伊再次弹射起步,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转得天昏地暗。一边是自己的博士科研课题,一边是实习医生的临床现实。
这果然是“劳动”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