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提交”的进度条,手里的鼠标被她捏得咯吱作响。这破系统简直就是反人类的设计巅峰,上传个补充材料这么费劲。
“网络连接超时,请重试。”
当这个弹窗蹦出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想要把键盘砸在显示器上的冲动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认命地点击刷新,重新勾选那一堆文件。
这一通折腾下来,等屏幕上终于跳出绿色的“已提交,等待审核”这几个大字时,苏弋伊感觉自己总算活过来了。她试着转了转脖子,颈椎立马发出几声令人牙酸的“咔吧”声。她扫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是十二点半了。
好家伙,这一上午,除了完善那些材料、插尿管,就是在跟这台老掉牙的电脑较劲。
正想着,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咕噜”声。
“哟,终于搞定了?”隔壁桌的李琳琳把最后一份出院小结点了保存,整个人往后一仰,毫无形象地伸了个巨大的懒腰,那架势恨不得把四肢都拆开重组,“这一上午,那15床差点没把我绕晕,为了不开那几百块钱的自费药,跟我讲了半小时的《本草纲目》。”
“你那算好的。”苏弋伊揉着酸痛的后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声音里透着股被掏空的疲惫,“我这纯粹是跟机器斗智斗勇。这系统流程走的,比我做手术都累。”
“行了。”李琳琳利索地站起身,一把扯掉身上的白大褂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的便装,顺手抄起桌上的饭卡,“走,去食堂。再不去连汤都没了。听说今天过节,食堂良心发现,加了红烧狮子头。”
苏弋伊一听“狮子头”三个字,原本灰暗的眼神瞬间亮了两个度,一边脱白大褂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那必须得去,我得吃两个,补补我这死去的脑细胞。”
两人并肩走出科室,节日的中午,电梯难等,索性直接走了楼梯。
医院的食堂正是饭点,人也是相当的多,两人熟练地在人群中穿梭,排队,打饭,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了个空座。
苏弋伊看着餐盘里那两个拳头大小、色泽红亮、裹满浓郁酱汁的狮子头,心情总算是多云转晴。
“哎,说正事。”李琳琳一边用筷子把米饭扒拉松散,一边压低了声音,“那个18床,刚才我看化验单,肌酐怎么有点反弹?按理说术后这几天应该稳步下降才对。”
苏弋伊夹起一块狮子头,咬了一口,肥瘦相间的肉馅在嘴里爆开汁水,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但脑子却没停转,“我也在琢磨这事儿。刚才查房我看他嘴唇起皮,皮肤弹性也不太好。你说,会不会是这人怕尿多麻烦,背着我们偷偷限水了?”
“我就知道!”李琳琳拿筷子头点了点盘子,一脸恨铁不成钢,“这些病人怎么就讲不听呢?那是移植肾,那是大爷!稍微缺得点水就能给你摆脸色,回头肌酐一飙升,还得怪我们手术没做好。”
“下午跟他家属聊聊,实在不行就上点补液。”苏弋伊咽下嘴里的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职业性的强硬,“这玩意儿娇贵得很,可不能让他给作废了。”
“嗯,我也是这意思,必须要……”
李琳琳的话还没说完,放在餐盘旁边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滋滋滋——滋滋滋——”
紧接着,那阵尖锐、急促,专门用来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急诊专用铃声,瞬间响起。
苏弋伊夹菜的手猛地一顿,刚送到嘴边的狮子头瞬间就不香了。这铃声是李琳琳特意设的,她太熟悉了,每次这声音一响,基本就代表着这顿饭到此为止。
李琳琳原本红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她一把抓起电话,声音瞬间从刚才的闲聊模式切换到了临战状态,“我是李琳琳,泌尿外。”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似乎有人在嘶吼,还有监护仪报警的声音。
苏弋伊看着李琳琳的眉头越锁越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暴起。
“什么?多大?……从几楼?……好,我知道了!一定要维持住生命体征,我们立刻到!”
挂断电话,李琳琳甚至没来得及把手机揣回兜里,直接站起身,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滋啦”一声,引得周围几桌人纷纷侧目。
“别吃了,走!去急诊!”
苏弋伊二话不说,扔下那盘才动了两口的狮子头,抓起手机就跟了上去。作为外科医生,这种“弃饭而逃”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两人在拥挤的食堂过道里开始加速,白大褂虽然没穿在身上,但那股子气场一看就是去救命的。
“借过!借过!麻烦让一让!”
出了食堂门,两人直奔楼梯间。电梯太慢,等不起。
“到底…什么..情况?”苏弋伊一边大步跨着台阶,一边喘着气问,心跳随着脚步声开始加速,“听你….语气不太对。”
“高….空坠落。”李琳琳的声音紧绷,带着喘气还有一丝颤抖,“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跳…楼。”
“十四岁?!”
苏弋伊惊呼出声,脚下差点踩空。脑海里瞬间闪过谭云航那张苍白却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十四岁,跟谭云航差不多大,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怎么会……
“从三楼跳下来的。双侧跟骨粉碎性骨折,骨盆粉碎性骨折。”李琳琳平缓了下呼吸,语速尽量平稳地同步着信息,“骨科的人已经到了。但是急诊刚才说,孩子下腹部膨隆得厉害,尿道口有鲜血涌出来,导尿导不进去。怀疑骨盆骨折刺破了膀胱或者尿道断裂。必须马上会诊!”
苏弋伊的心沉了下去。骨盆骨折合并尿道断裂,这是泌尿外科最不想碰到的外伤之一。骨盆碎片在那个位置就像无数把锋利的刀片,稍微一动就能把周围脆弱的脏器割得稀烂。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来说,这种损伤即使能把命救回来,未来的生活质量也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漏尿、感染、甚至是终身残疾。
两人冲出楼梯间,顾不上擦一把额头的汗,直接冲进了喧闹的急诊大厅。
“让开!让一让!医生!”
推开挡路的人群,苏弋伊和李琳琳几乎是撞开了抢救室的大门。
此时的抢救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各种仪器的报警声此起彼伏,医生护士的喊叫声交织成一片。
苏弋伊根本没空去看别的,她进去后一眼就看到了最里面那张窄窄的急救床。
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个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校服,原本应该整洁的白衬衫此刻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她短发凌乱地贴在全是冷汗的额头上,因为剧痛,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喉咙里溢出那种像小兽濒死时破碎的呻吟。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下半身。校服裤子已经被剪开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擦伤和血污。
苏弋伊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女孩的下腹部。即便不用“天眼”,凭肉眼也能看到耻骨联合上方那个明显的鼓包,那是充盈到极限的膀胱,里面的尿液排不出来,正在疯狂地压迫着神经。
而在女孩双腿之间,鲜血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混杂着泥土,那种血腥味里夹杂着尿骚味的特殊气味,直冲天灵盖。
“泌尿外来了!”急诊科医生像是看到了救星,把手里的导尿包往旁边一扔,“快!导尿失败,根本插不进去!血压在掉,必须马上处理!”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与痛惜,她的视线瞬间穿透了女孩那层单薄的皮肤和沾满血污的校服裤。
视野里,是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