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骨盆环,那个支撑人体躯干的核心架构,已经彻底散架了。耻骨联合处就跟被巨锤砸过一样,原本紧密连接的关节断裂、移位,参差不齐的断茬像野兽的獠牙一样狰狞地翘着。
视线顺着那两条瘦弱的腿骨往下,双侧的跟骨——那是人站立时的根基,此刻里面的骨小梁结构已经完全粉碎。那种压缩性的“爆裂”状骨折,无声地诉说着她落地那一瞬间承受了多么巨大的冲击力。
这孩子跳下来的时候,心里得多绝望,才会有这种必死的决心?
然而,比起骨骼的碎裂,软组织的损伤更让苏弋伊感到窒息。
视线聚焦在盆腔深处。
那是膜部尿道,那个原本应该连通膀胱与外界的生命通道,此刻已经完全找不到踪迹了。
连续性完全中断。
断裂的两端像是一根被暴力扯断的橡皮筋,各自回缩,中间那段原本应该存在的管道,此刻被大团大团暗红色的血肿和撕裂的软组织填塞得严严实实。
再往上“看”,那个因为无法排尿而高度充盈的膀胱,跟一个随时会炸的水球一样。它被盆腔底部涌上来的巨大血肿硬生生地顶了起来,离开了原本的位置,向腹腔上方高高移位。膀胱壁因为过度的扩张而被撑得很薄,薄得几乎像是一层透明的纸,哪怕是一根针的轻微触碰,都能让它瞬间炸裂。
尿液混着血,正顺着断口往外渗,在耻骨后的间隙里淤积成一片浑浊的沼泽,一点点吞噬着周围还算健康的组织。而在更深处的腹膜后,锋利的骨渣刺破了静脉丛,血涌得像开了闸,汇聚成触目惊心的暗区——这就是女孩血压狂跌、休克加剧的源头。
苏弋伊的视线微微下移,心猛地揪了一下。
Y道前壁………也没能幸免。骨盆碎裂的挤压下,那里的组织断层清晰可见,血肿正在蔓延。
这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对于一个才十四岁的小姑娘,这不仅仅是疼的问题。哪怕命保住了,骨头接上了,这些烂成一团的软组织怎么办?那个彻底断掉的尿道怎么办?
如果不处理得天衣无缝,等待她的就是无尽的折磨:尿失禁、尿道狭窄、反复感染,甚至终身挂着尿袋,带着一股洗不掉的尿骚味活着。要是愈合不好,还会形成尿道Y道瘘……
苏弋伊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堵得慌。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能逼得这孩子走这一步?
“小苏!愣着干嘛!换衣服!”
一声厉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瞬间把苏弋伊从那种深沉的“透视”状态里拽回现实。她浑身一震,眼前那些透视下的骨骼脏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嘈杂、混乱、充斥着血腥味和消毒水味的抢救室。
李琳琳不知何时已站在苏弋伊身旁,手里正飞快地套着一次性隔离衣,眼神锐利如刀。
“这种时候没空发呆!”她一边系带子,一边从护士手里抓过一件新的隔离衣塞进苏弋伊怀里,“麻利点!这孩子膀胱快炸了!”
“是!”
苏弋伊瞬间回魂,医生的本能压倒了那一瞬的多愁善感。她接过衣服,动作利落地抖开,穿袖、系带、挂胸牌、戴手套,一气呵成。
几步跨到床边,她才看清对面站着的两个人。
骨科主任梁益,穿着深绿色的手术衣,身材高大,正严肃认真的检查女孩骨盆稳定性。他身后,陈滕也在帮忙止血。
“梁主任。”苏弋伊迅速打了声招呼,声音沉稳。
梁益抬头扫了一眼,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看到得力干将的欣喜。
“哟,是小苏啊。来得正好!”他笑声短促粗犷,“刚才急诊喊泌尿外会诊,我还说是谁呢。这烂摊子正需要你们这种手巧心细的。”
李琳琳也挤了进来,没工夫客套,语速极快,“梁主任,我是泌尿外李琳琳,这是苏弋伊。”
“好。”梁益收起笑,脸色沉了下来。他指了指女孩高高隆起的小腹,又指了指一塌糊涂的下半身,“情况你们看得到。骨盆骨折合并严重尿道损伤,骨头我能搞定,但这个‘下水道’必须你们先通。不然我这一动,万一把膀胱挤炸了,这孩子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明白。”李琳琳点点头,再无废话。她俯身,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在女孩耻骨联合上方。
仅仅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半昏迷中的女孩身体猛地抽搐,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触痛明显,膀胱充盈到了极限。”李琳琳眉头死锁,直起腰看向急诊医生和梁益,语气不容置疑,“现在不能插导尿管。”
她指着尿道口渗出的鲜血,“尿道口滴血,后尿道断裂的铁证。这时候硬插管,管子根本进不去,只会把断裂的尿道捅得更烂,甚至捅破血肿引发大出血。”
急诊医生急得满头汗,“那咋办?你们赶紧处理啊。”
“造瘘。”李琳琳给出唯一的解法,“马上做急诊耻骨上膀胱穿刺造瘘。肚皮上打个洞引流。这是唯一既能保膀胱、又不加重损伤的路子。”
苏弋伊站在一旁,脑海里那幅惨烈的画面依然清晰。她往前一步,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建立在“看见真相”之上的笃定。
“梁主任,李医生说得对,而且必须快。”她盯着女孩苍白如纸的脸,语速飞快,“这孩子伤得比看着更重。膀胱已经被挤位移了,贴着皮下,盆腔血肿范围极大。再拖下去,一旦发生挤压综合征或者严重感染,后果很严重。现在的每一秒都在透支她的命。”
梁益多看了苏弋伊一眼,眼底闪过赞赏。这话不多的小苏,句句都在点子上。
“行!”他大手一挥,当机立断,“听泌尿外的。先造瘘放尿,这关过了我再动骨头。”他转头吼向那个团团转的急诊医生,“去!找家属谈话签字!告诉他们先解决排尿才能救命。快去快回!”
“好,我去!”
抢救室大门开合。
一对穿着打扮略显土气的中年夫妇正瘫坐在长椅上,女人的哭声撕心裂肺,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医生!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啊?她怎么样了啊?”
看到医生出来,那个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了上来,双手死死攥住医生的胳膊。那个男人站在一边,脸色铁青,整个人在发抖。
“情况很紧急!”急诊医生没空安抚情绪,语速飞快的说明情况,“孩子骨盆摔碎了,尿道也断了,现在尿排不出来,膀胱快要憋炸了!必须在抢救室做穿刺造瘘,是微创的,就是在肚子上打个洞把尿引出来!先做完这个才能进行下一步的骨折修复手术!”
“啥?肚子上打洞?”
女人愣住了,完全过滤了“微创”俩字,哭声陡然拔高,一屁股瘫在地上拍着大腿嚎,“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咋会弄成这样啊!”
她边哭边嚎,断断续续地抱怨,“你说这死妮子,气性咋就这么大!不就是说了她两句吗?让她多看点书有错吗?她咋就敢跳楼啊!她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医生眉头紧皱,这种生死关头,不是关心孩子疼不疼,不是问能不能救活,第一反应竟然是责怪孩子“气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