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靖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站了起来,脸上那股紧绷的、公事公办的劲儿一下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藏不住的急切。
“时间不早了,都早点回去歇着。”他扔下这句话,顺手抄起椅背上的白大褂,三步并作两步就朝着会议室外走去。
看他那风风火火的样子,哪像是要去休息,简直跟要去救火似的。
白策瞅着他的背影,心里跟明镜似的,了然地耸了耸肩。总算有了个明确的使劲方向,这可比之前当个没头苍蝇到处乱撞强太多了。
他一扭头,瞧见苏弋伊正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立马又笑嘻嘻地凑了过去,那股子爱八卦又好奇的劲儿又冒头了。
“哎,我说苏医生,你老实交代,你是怎么第一时间就盯上那个地方的?我这脑子到现在还是一团浆糊,快给我说道说道。”
苏弋伊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这让她怎么说?难不成说我开了天眼,直接就看见了?
她干脆不说话,继续默默地把笔记本和笔收进包里。等东西都收拾利索了,她才站起身,看着还在那儿不死心碎碎念的白策,一本正经地开口。
“白医生,现在快十点了。你从昨天早上到现在,连着干了超过三十个钟头。你真的一点都不累吗?”
“嗨,别提了,刚才听你那番分析,我这精神头一下就上来了,现在激动着呢,一点不困也不累!”白策大手一挥,那样子瞧着确实精神百倍。
不过,他看看苏弋伊那油盐不进的模样,也知道今天八成是问不出什么名堂了。他索性也不再这事上绕圈子,心里盘算着。没事,日子还长着呢!他总有一天能把这位程主任小师妹身上的秘密给挖出来。
想到这儿,白策也觉得轻松了不少,转身走到衣架旁,脱下穿了一整天的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准备回家。
苏弋伊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悄悄松了老大一口气。说实话,跟这个好奇心能杀死一万只猫的白医生待在一块儿,压力是真的大。生怕自己哪句话说漏了嘴,就把天大的秘密给捅了出去。
她整理好自己的东西,背上双肩包,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一出住院部大楼,一股带着帝都夏初特有凉意的夜风就迎面吹来。风拂过脸颊,让她因为长时间高度紧张而有些发烫的皮肤,总算感觉到了一丝舒爽的凉意。
苏弋伊融进了深夜十点的夜色里。
医院门口的马路上,车已经很少了,只有孤零零的路灯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好长好长。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高楼上闪烁的霓虹灯,五光十色,绚烂又迷离。可她脑子里却翻来覆去,一遍遍地回放着李臻脑子里那个狰狞的、像是活物一样的蜘蛛形异物。
恐惧、愤怒,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几股麻绳一样在她心底死死地绞在一起。那是一种被赋予了不该自己知道的秘密后,沉甸甸的无力感和危机感。
这一晚上,苏弋伊睡得极不安稳。
她的梦里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一会儿是钱峰腰椎里那根冰冷僵硬的金属丝,像一条冬眠的蛇;一会儿又是舅妈膝盖里那枚泛着金属幽光的螺钉,在黑暗中闪着不祥的光。最后,李臻颅颈交界处那个蜘蛛般的微型异物出现了,它仿佛是活的,八条腿在她的视野里疯狂舞动、拉长。
最终,金属丝、螺钉和那个蜘蛛怪物,在她脑海里疯狂地交织、旋转、重叠,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黑色大网。那张网从天而降,把她整个人死死地缠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凌晨五点半,她猛地从窒息感中惊醒,一摸额头,全是冷汗。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带着黎明前最后的混沌。苏弋伊却再也睡不着了,索性直接起了床,冲了个热水澡,想把那一身的寒意和梦里的黏腻感都冲掉。
换上干净的衣服,她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色,清清楚楚地昭示着昨夜的辗转反侧。
六点半,苏弋伊的身影已经准时出现在了医院的更衣室。她熟练地换上那身代表着责任与使命的白大褂,将一头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一丝不苟。随后,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泼了几把脸。
刺骨的凉意瞬间劈开了她混沌的大脑,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清明、面容冷静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昨晚那些纷乱的噩梦和沉重的情绪,全部压回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不管那张看不见的黑色大网背后藏着什么牛鬼蛇神,她现在首先是一个医生。作为一个医生,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病人的生命,比她自己的困惑和恐惧要重要得多。
苏弋伊走出更衣室,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先绕了个弯,去了护士站。
“早上好,麻烦问一下,任直主任那个鞍区肿瘤的病人沈兰清,安排在哪个床位?”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带着点沙哑,但吐字很清晰。
正在交接班的一个小护士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她,连忙笑着指了指病区里面,“苏医生早,在11床呢。”
“谢谢。”苏弋伊点点头,转身走向办公室。
她没有立刻去病房,现在时间还早,不到查房的时候,贸然过去只会打扰病人休息。她打开自己的电脑,调出了沈兰清的电子病历。
屏幕的光映着她专注的脸,她再一次仔仔细细地,将病人所有的影像资料、检查报告和病程记录,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她的手指在鼠标上飞快地点击,放大,切换,把几个关键的影像数据,都工工整整地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七点半,神经外科的早交班会议准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