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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一声极其严厉的喝斥声从抢救室门口传来。
高耀文刚从电梯里冲出来，白大褂都没扣，直接大步跨进隔间。他盯着面无人色的苏弋伊，音量再次拔高，“不要干扰抢救。”
这一声大喝，直接砸在苏弋伊的神经上，唤醒了她的理智。
她缓缓转过头，看见高师兄胸口剧烈起伏着，眉头也拧成了死结；而跟在后头冲进来的彭超，正大口喘气，第一时间就奔向了抢救床。
彭超的手指迅速搭在毕心的颈动脉上，视线飞快扫过监护仪屏幕。没有搏动，没有心电反射，他手腕翻转，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滴答、滴答……已经过去三十分钟了。
这是临床抢救的黄金生命线，跨过这条线，意味着大脑不可逆的缺血缺氧损伤，意味着死神已经将镰刀架在了脖子上。
彭超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他闭上眼睛，狠狠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化不开的疲惫与不甘。
抢救室里除了仪器单调的“滴”声，就是白策还死死握着除颤仪的电击板，一下下的除颤声。
白策看着毕心那张布满血污的稚嫩脸庞，放下除颤仪，开始按压心脏。他听到了苏弋伊之前的话，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理解苏医生，知道她想推进手术室动手术，努力救这孩子。
然而，看着孩子稚嫩而瘦弱的脸，他无法说开口，也不敢跟苏医生对视。
进手术室的前提……是人得活着啊！一具没有心跳的躯壳，推上手术台能干什么？解剖吗？
苏弋伊看懂了，脑子也转过了弯。
她看着彭超颓然闭上的眼，看着高师兄紧绷到发颤的下颌线，看着白策依旧努力按压心脏的背影。她机械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重新落回病床上。
“天眼”之下，那团曾蛰伏在神经深处，刚才还在疯狂肆虐的黑色异物，此刻……消失了。
就这么眼睁睁地，在她“视野”里，那些带着诡异能量的物质，像烈日下的冰雪，一点点气化、分解，直到最后一丝灰烬也挥发殆尽。
自毁完成。
它完成了摧毁这具“容器”的任务，然后抹除了一切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连一星半点的残渣都没给法医留下。
而那段原本鲜活的脑干神经，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死灰。血管萎缩，神经元成片成片地暗淡下去。那是一座已经彻底熄灭的城。
为什么？苏弋伊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漫起浓烈的铁锈味。
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昨天晚上自己还那么用力地从死神手里抢回了毕心的命，明明孩子都记起一起，明明刚才在ICU里，她还对自己笑，明明……她才十三岁啊！
怎么就这样了呢？
三十分钟！整整三十分钟！肾上腺素推了一管又一管，除颤仪的焦耳数推到了极限，心肺复苏按断了三根肋骨，心脏依旧没有任何恢复跳动的迹象。
苏弋伊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她“看”着毕心身体里那些代表生命活性的数据，从红色变成刺目的灰白，疯狂刷新着器官衰竭的进程。
她知道的，这具身体已经开始死亡。
彻彻底底，无可挽回的死亡。
“滴——”监护仪依旧是拉出尖锐的长鸣，彻底宣告了一切的终结。
苏弋伊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周围的空气变成了冷冰冰的水泥，正一点点灌进她的肺里。她摇晃了一下，没有看任何人，转过身，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出了抢救室。
走廊上，急匆匆赶下来的麻醉科葛主任刚好迎头撞上。他看了一眼苏弋伊那空洞得发直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他走进抢救室里看了一眼，还是个孩子啊…难怪。
然后看向靠在墙角正揉着眉心的彭超，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彭超的肩膀，声音干涩，“老彭，你尽力了。”
彭超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白策站在病床边，喘着气，他是真的搞不懂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唯唯诺诺，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女孩，会突然暴起，拿着笔去捅自己的表姐？捅人就算了……
这怎么捅完别人，别人手背上扎了个窟窿，她自己……却倒下死了？！
他低垂着眼睛，看着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直线，久久不语。
急诊抢救室门外，“滴——呜——滴——呜——”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附院急诊大楼外戛然而止。
杂乱的脚步声从大厅方向传来，上午刚来过医院的那两名警察，在一名安保的带领下，急匆匆地穿过走廊。
看到走廊尽头被几个安保严密围住的艾云，还有刚从抢救室出来的彭超。年纪稍长的警察皱了皱眉，快步走上前。
“怎么回事？”他掏出记录本，语气严肃，“接到报警说这里发生了恶性伤人事件？还涉及到刚才办理转院的患者？”
彭超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你是说，十三岁的患者突然暴起，用笔扎伤了表姐，然后自己却昏迷倒地在抢救？”
警察一边飞速记录，一边眉头越皱越紧。这事儿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一个从ICU出来连路都走不了几步的小姑娘，哪来的力气伤人？
“对。”彭超点点头，语气沉重，“我建议你们立刻调取走廊和一楼大厅的监控，刚才现场有很多人都看到了。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被安保围在中间的艾云。艾云此刻正靠在墙上，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嘴里不断嘟囔着什么“别打我”、“心心快跑”之类的话，眼神涣散，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
“另外，我觉得这位母亲的状态很不对劲。”
彭超压低了声音，“我是神经外科的专家，可以负责任地说，艾女士的精神状态存在严重异常。她极有可能长期处于某种家庭暴力以及控制之下。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孩子刚才在昏迷前，一直喊着让苏医生保护她妈妈，不让坏人控制她。现在，那个受伤的表姐，还有那个李先生，在孩子倒下后，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趁乱跑了。这正常吗？”
警察听完，脸色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只是家庭纠纷和转院争议，那现在，事情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伤人、疑似精神控制、关键人物逃逸……这背后绝对藏着大案子！
“明白了。”警察合上记录本，“我们会立刻启动全面调查。包括那几个逃跑的人，我们会马上申请协查通报。至于这位艾女士……”
警察看向艾云，“我们会先带她回所里……”
“不行！”彭超立刻打断，“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受不了任何刺激。我建议让她先留在医院观察。另外，她女儿现在……”
彭超的话还没说完，抢救室的门“哐当”一声开了。
白策从里面走出来，脸色很难看，脚步虚浮。他看了看彭超，又看了看警察，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孩子怎么样了？”
警察立刻追问。
白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可怕，“失去心跳已经四十五分钟了，没……没抢救过来。”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一直神情恍惚的艾云，像是突然被按下了什么开关，猛地推开面前的安保，跌跌撞撞地扑向白策。
“你说什么？什么没抢救过来？！”她死死抓着白策的白大褂，瞪大了眼睛，眼底全是疯狂和难以置信，“我女儿呢？心心呢？她刚才还好好的，她还叫我妈妈！她人呢！”
艾云猛地甩开白策，一把推开抢救室的门，冲了进去。
抢救室里，平车上躺着一个盖着白单的人。
艾云看着，身体剧烈地颤抖，一步一步地挪过去“心心……”
她伸出干枯的手，颤抖着掀开白单的一角。毕心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护士简单清理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双眼紧闭，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叫她妈妈了。
“啊——！！！”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从艾云喉咙里爆发出来，撕裂了抢救室里凝固的空气。
她猛地扑到病床上，死死抱住毕心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