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猛地站起身,两只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来回踱步。他的脑子里在过片子,言深那几套片子他不知道翻了多少遍。奥梅的、海德堡的、东大的,加上他们自己重做的那两次。椎间孔区域他不是没看过,但他看的时候,眼睛是奔着有没有椎间盘突出、有没有骨赘、有没有肿瘤浸润去的。
血管畸形?!那种低级别的、藏在脂肪里的、直径不到两厘米的血管畸形?!!
他一点都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常规MRI扫过去,那块区域全是高信号的脂肪层,糊成一团,鬼都看不出来里面藏着东西。
“逻辑是通的。”他猛地停住脚,声音压得很低,“两套病灶,两套完全不同的症状,互相打掩护。大家全盯着那个要命的瘤子,把这个小东西漏了。”
他眉头拧成结,直勾勾盯着苏弋伊,“师妹,就算大方向是对的,你到底从哪看出来的?”
“影像上全是盲区,什么证据都没有。”
“查体顶多摸出局部肌肉萎缩。”
“那个深度的血管畸形,根本不可能有体征给你摸出来!”
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甚至觉得荒谬。
苏弋伊早等着他这句话,抛出这个结论,这帮搞临床的大拿绝对得追问到底。这就是信息差。她有天眼,沈巍没有。结论能给,推理过程必须用最无懈可击的临床逻辑包起来。
她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师兄,你着相了。”
沈巍偏过头,“着相?”
“干嘛非得死抠着影像找问题?”苏弋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语气平平淡淡,“病人活生生个人摆在那。”
“他自己的躯干表现不才最要紧?”
“右下肢无力,进行性加重。”
“会阴麻木,二便功能出问题。”
“骶骨那个瘤子的确能解释会阴和大小便的症状,但它解释不了小腿三头肌萎缩的速度,更解释不了那种电击样疼痛的分布区。”
她抬起眼,迎上沈巍探究的目光。
“几家顶级医院全拿着几千万的机器反复扫。”
“一遍一遍过。”
“扫不出新东西,第一反应全是换序列,上新设备。”
“没人回头再去看看病人那条腿。”
沈巍彻底没话了,眼睛盯着桌上苏弋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草草画着几条走势线,龙飞凤舞。他干脊柱外科二十多年,一年主刀一千多台手术,术前讨论靠三维重建建模,术中导航靠实时影像追踪,术后复查看的是对比数据。
他上一次拿手在患者身上摸出毛病,是哪一年?他竟然一时想不起来。
医学生入学第一堂课教的望闻问切,教的视触叩听,到底什么时候全变成了先开单子后看报告??
设备是个好东西,但设备该给医生打下手,现在全反过来了,医生成了读片员。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跌坐回椅子上,“……师兄受教了。”
苏弋伊被他这一句噎住,连连摆手,“师兄,我可没那意思。我就是….”
“你就是点醒我。”沈巍打断她,脸上倒真的浮出点笑意来,“点醒得对。老师今天要是坐在这听见这话,高低得掏钱请你搓一顿大餐。”
苏弋伊跟着笑起来,“那等言先生检查做完,片子出来了还得师兄把关。您眼睛毒,我心里没底。”
沈巍连连摇头,被气笑了,“你心里没底?师妹,你要是叫没底,那帝都这一圈脊柱外科医生今晚都别睡了。”
宇宁站在门边上,听到这句差点笑出声。他赶紧抿住嘴,眼睛却亮得厉害,侧过头看习娜娜。
习娜娜平时就板着个脸,这会儿也一点表情没有,但眼睛却直直落在桌面上。脑子里全是自己在普外规培的日子。那位带教老师,姓什么她记得清清楚楚。每次她带着临床问题去问,那人第一句永远是“报告怎么写的?”;第二句是“CT层厚多少?”;第三句是“检验指标出没出来?”;从来没问过一句,病人感觉咋样。
她自己呢?也从来不敢去病床前问一句,你到底哪难受。
习娜娜藏在白大褂兜里的手指猛地攥紧。
会议室这边,沈巍已经把话拉回正题,“检查我催一下,快的话一个多小时能出片。”
他低头扫了眼腕表,又看向苏弋伊,“师妹难得来一趟积潭,光坐着等太亏。”
苏弋伊挑眉,“怎么?”
“跟我去查房。”沈巍嘴角的笑意还没退,“想不想看看我们积潭骨科这台机器怎么转的?”
苏弋伊眼睛瞬间一亮。这话问的。她一个刚上岗没多久的住院医,能被积潭脊柱外科大主任亲自领着查房。这机会,帝都城里排队的年轻医生能从东三环排到西五环。
她利索起身,“好啊!师兄。”
沈巍站起来,先出了门,苏弋伊自觉跟上。两人肩并肩走在前面。
牛医生落后半步,放慢步子跟着。医嘱早下完了,这会儿护士估计已经推着言深进了检查室。刚才苏弋伊那番话,砸得他也是心有戚戚。
一行人拐进病区长廊。
沈巍边走边给苏弋伊介绍,“我们科分好几个区,现在这个病区三十二张床,一大半都是外院转来的疑难病人。”
苏弋伊听得兴致勃勃,“净是疑难杂症啊。”
沈巍斜她一眼,笑出声。
牛医生跟在后头,压低声音跟身边的宇宁搭话,“你们苏老师……在你们那边也这样?”
宇宁一愣,眼珠子转了转,“哪、哪样?”
“就…”牛医生想了半天,搜刮了半天词汇,吐出句,“这么……敢拿主意。”
宇宁挠了挠后脑勺,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何止敢拿主意啊哥,我们苏老师……”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赶紧打住。这是在人家地盘上,话都得掂量着说。
牛医生瞧他闭嘴,笑了笑也没追问,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沈巍。
病区走廊的护士站前头,七八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列着队等交班,瞅见沈巍带着人过来,全把闲聊停了。好几道目光嗖嗖往苏弋伊身上瞟,先是疑惑,接着换成了打量,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谁啊?跟着主任查房?”
沈巍压根没打算解释,抬手往病房方向指,“从21床开始。”
苏弋伊跟着他迈开步子,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手都没伸,直接跟着沈巍走进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