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沈巍查完一圈房,又去食堂对付完午饭,再回会议室,墙上挂钟正好跳到下午一点。
苏弋伊把言深那一摞厚重病历摊开,推到长桌正中间。宇宁和习娜娜坐在对面,两个人规规矩矩,大气不敢喘。
“来。”苏弋伊手指敲了敲那一沓片子,“先看。”
她身子往后靠,椅背发出轻微响动, “看完告诉我结论。”
宇宁后背猛地绷直,发懵的问,“啊?”
习娜娜没吭声,手直接越过桌面去拿片子。
宇宁抓了抓头发,有些为难,压着嗓门问,“苏老师,这全是大主任看过的片子。我,我还能看出什么新东西?”
“看过怎么了。”苏弋伊盯着他,语气平淡,手指敲击桌面,“你不看,永远不知道自己能看出什么。”
宇宁咬了咬嘴唇,脑袋凑过去。习娜娜已经把第一张片子摆得端端正正,目光盯住那片黑白交错区域。
苏弋伊看着这两学生,心里盘算着。宇宁脑子活泛却总临阵退缩,习娜娜做事踏实却是个闷葫芦。都是老毛病,慢慢来吧。
她收回视线,自己也翻出两张片子,脑子里闪现的是上午在病房那一趟查体,天眼透视下去的画面。那根畸形血管藏得有多深,她心知肚明。浅是不浅,就是位置刁钻至极,正好卡在骶骨巨大神经鞘瘤正下方。
十几分钟后,宇宁抬起头,眼神发虚,底气全无,“苏老师,我……我看不出什么问题。”
习娜娜也把手里片子放下,指着一个位置,声音压得很低, “S2到S3那一段,边界有些模糊。”
她停顿几秒,“具体是什么情况,我说不好。”
苏弋伊冲习娜娜点头,“这话说得实在,比硬编一个答案值钱。”
习娜娜眼睛动了一下。
宇宁在旁边缩了缩脖子。
“你别急,你两不一样。”苏弋伊转头看宇宁,声音放缓,直接点明,“你缺的从来不是看片子那点眼力,你缺的是敢张嘴的胆子。”
宇宁小声哦了一下。
门外传来敲门声,随后牛医生推门走了进来。
“苏医生,检查全做完了。”他径直走到电脑前,“影像刚才上传系统。”
他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登入积潭医院内部系统,点开言深最新出炉那组片子,“沈主任马上过来。”
牛医生退开半步,自己也盯着屏幕看了几眼,眉头拧紧,又慢慢松开,转头看向苏弋伊,“苏医生,您先看。”
苏弋伊没客气,接手鼠标,坐到屏幕正中央位置。
宇宁和习娜娜立刻起身,自动挪到她身后, 一左一右站定。
苏弋伊直接拖动影像,从矢状位开始拉,一帧一帧往下过。骶骨那个瘤子在片子上黑压压一大坨,边界毛毛糙糙的。她食指搭在鼠标滚轮上,匀速往下滑,滑到某一帧的时候,手指定住。
就在这儿,之前天眼里看到那个位置,分毫不差。
她把画面局部放大,拖动鼠标,在屏幕上圈出一小片区域。
有东西,非常微弱!一点造影剂堆积形成极浅阴影,这点异常信号跟旁边正常组织拉得太近。一眼扫过去,极易当成机器产生的伪影。
苏弋伊继续放大画面,再放大,那点异常血流信号终于显露端倪,勾勒出一条极细线条,线条一路往下,直接钻进骶骨神经根走行区,在最深处死死盘了一圈。
她心里彻底有谱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沈巍大步走进来,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半杯温水。他走到屏幕前,站定,眼睛落在苏弋伊圈出来的那块地方,没吭声,盯着看了得有半分钟。
随后,他把水杯往桌上一搁,偏头看向苏弋伊,“师妹,你怀疑血管畸形,就在这儿?”
苏弋伊点头。
沈巍手指虚虚点着屏幕,“给我讲讲。”
苏弋伊站起身,把位置让出来,鼠标交到沈巍手里,自己往旁边退了半步,“师兄。”
她指着屏幕,“看这一帧信号强度,跟上下两帧做对比。”
沈巍拉动鼠标,手指滚动,画面前后翻动。
“这里,还有这里。”苏弋伊指了两个位置,“三帧连着看,是有一根走行的。它藏在瘤子的深面,跟瘤体的信号叠在一起,单看一帧看不出来。”
沈巍目光跟着移动,嗯了一声。
“再一个,你看她这个位置的骨质,边缘有个特别浅的压迹。”
苏弋伊让沈巍切换画面,屏幕跳出新影像,“骨头这个反应,不是瘤子长出来的,瘤子是软的,压出来的痕不是这个形状。”
沈巍目光紧缩,眉毛慢慢皱起来。
“最要命的是他小腿三头肌那个萎缩速度。”苏弋伊语气笃定,“骶骨这颗瘤子影响的神经根,肌力下降是那种缓慢的、对称的。但他的萎缩是右侧单支配区,速度还快。这就说明,除了瘤子在慢慢压,另外还有个东西在下头快速地拽着神经。”
沈巍没说话,鼠标又拉回那一帧,盯着看。
苏弋伊安静站在旁边,留足时间给师兄消化。
半分钟后,她补上一句,“影像上确实浅,浅到如果不特意顺着方向找,根本发现不了。”
她话锋一转,“但病人身上症状,明明白白摆在那儿,做不了假。”
沈巍重重呼出一口气。确实浅,但并非无迹可寻。他脊柱外科干了二十多年,看片子看到眼睛都能生出茧来。这个位置,这个信号,如果一开始就带着“这儿有东西”的预设去看,是能找出来的。
问题是,从奥梅到海德堡到东大, 全世界最顶尖那拨人,全被那颗巨大神经鞘瘤吸走全部注意力。大家全围着瘤子打转,没人往深处多想一步。
咚咚咚,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声音沉稳,在安静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牛医生离门最近,赶紧起身拉开门。
门外,言深坐在轮椅上,神色严肃,脸上隐约带着病气,唯独那双眼睛精神奕奕,锐利非常,直勾勾的盯着会议室里的人。
“我知道片子拍完了。”他开口,声音低沉,透着常年居于上位发号施令的底气,“沈主任,我想一起听听,方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