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高清屏幕上,那四个画面里的人,似乎都很平静。跨国视频会议的信号带着零点几秒的延迟,轻微的电流声在诺大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最先开口的是田中教授,他把身体往前探了一截,日式英文开始往外蹦,“沈桑,即便……我们退一步,认可贵方关于血管畸形的这个诊断……”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即便”的咬字极重,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一股不甘心的味道。
“你刚才提出的手术方案,是介入栓塞,配合后期的分期切除。我的问题是,面对这种极为复杂的罕见病例,真正的‘主刀医生’,究竟是谁?”
田中的视线透过摄像头,直直地扫向会议桌这边,最后越过众人,毫无避讳地落在苏弋伊身上。停留了两秒,他又转回沈巍脸上。
“据我所知,沈桑是脊柱外科领域的专家,这没人怀疑。但骶骨深部的介入栓塞,是完全另外一个学科。它需要的是资深的神经介入科医生。”
田中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语气听起来客客气气,但抛出来的词却像淬了冰的刀子,“贵院,有这个级别的资质团队吗?还是说……沈桑,打算跨界,亲自上阵?”
沈巍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他太清楚这帮国际同行的做派了。
“田中教授,这个问题问得好。”他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我们的手术团队是联合体。积潭脊柱外科负责骶骨瘤的切除和骨重建,介入栓塞由神经介入中心的周副教授团队执行。”
他侧了侧身,示意坐在右手边第三个位置的一个中年男人。
周副教授对着镜头克制地点了下头,没说话,但那张脸在国内神经介入圈里,够硬。
沈巍话没停,“至于术中的神经电生理监测,还有最棘手的神经功能保护,由附属医院神经外科的程靖主任全程负责。”
说到这,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透过镜头扫过三个窗口,语速慢了半拍,力道却加了两分,“我们既然能把藏在暗处的病灶揪出来,自然就有那把能切掉它的刀。”
话说到这个份上,底气已经亮明了。
但屏幕左下角,来自奥梅诊所的Harrison教授脸色却沉了下来。他把咖啡杯重重搁在桌面上,杯底撞击木头,震得麦克风收进了一声杂音,“沈主任,这话未免说得太满了。”
Harrison把身体往后一靠,双臂在胸前环抱,下巴微微昂起。那种骨子里带着的高高在上的傲慢,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你们查出了微小血管畸形,好,这个诊断我认可。但是……”他伸出一根食指,在镜头前晃了晃,“介入栓塞?在这个位置?”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变得极具攻击性,“病灶处于骶骨极深处,周围神经丛密布,更要命的是,供血血管的管壁很薄。请问,你们的团队在如此极端解剖条件下,做过几例成功的实战?”
没等中国团队接话,德国的Weber紧跟着开了口,他的德式英语硬邦邦的,像是在宣读法庭判决书。
“我完全赞同Harrison的观点。医学不是在纸上画画。骶骨深部血管畸形栓塞,目前全世界公开发表的文献记录里,满打满算不超过五十例。”
Weber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锐利,“没有任何试错空间。你们凭什么保证病人的安全?”
两个人一前一后,跟对好了词儿一样,配合得天衣无缝。
苏弋伊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倒是不意外。诊断这一关被自己这边占了上风,他们马上就会调转枪头,从操作经验和设备资质上找回场子。归根结底,就是咽不下“被中国医生挑出漏子”的这口气。
场面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周副教授眉头皱了皱,刚把身子探向桌面上的鹅颈麦克风,准备拿数据说话。
Harrison却根本不打算给喘息的机会,声音猛地拔高,“我必须再次提醒各位!如果栓塞失败,哪怕只是供血动脉栓塞不完全,二期手术时术中大出血的风险会翻几倍!!这绝不是一个允许你们拿来‘试错’的操作!”
“没错。”Weber迅速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化验单复印件,“特别是这位患者的凝血功能目前就卡在临界值上。一旦台上发生血管破裂,你们准备了几套预案?你们的血库能撑几分钟?”
沈巍团队的人脸色不太好看了。那几个年轻医生的脸色已经有点发白了。他们偷眼去看沈巍,又看了看周副教授,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唯独坐在一边的言深,安静得仿佛是个局外人。他右手搭着轮椅的扶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屏幕和会议桌之间来回梭巡。
他在快速消化这些专家们的话,看这些医学界的泰斗们为了主导权互相博弈。
真正要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人是他,把命交出去的人也是他。
不管这些专家在屏幕里吵得多大声,最终用哪个团队,决定权只在他言深一个人手里。
相比于其他人的紧张,被沈巍点名负责神经保护的程靖倒是自在得很。他整个人姿态散漫,甚至还有闲心转着手里的笔。搞介入的人被质疑栓塞能力,老周自己会反击,用不着他操心。
果然,周副教授伸手按下了麦克风的开关,红灯亮起,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Harrison教授,Weber教授。骶骨深部血管畸形的介入栓塞,我们团队在过去六年做了十四例,无一例栓塞失败。”
他从手边文件夹抽出一份报告,推到镜头前面,“具体病例的术前影像、栓塞过程和术后随访数据,我可以会后发给两位参考。”
Harrison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连串诘问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皱着眉,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Weber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没再吭声。
苏弋伊全程把手放在膝盖上,没出过一声。她一直在听,在等。等对面那三家顶级医院把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发泄完,等他们把所有的质疑底牌都亮出来。
但就在刚刚,Harrison那句拔高了音量的“这绝不是一个允许你们拿来试错的操作”,像一根带刺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神经里。
试错??
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用天眼看透言深身体时的画面。那团藏在骨缝深处、如同乱麻般纠缠的畸形血管网,清晰得连最细微的血流波动都在她的视线里无所遁形。
她“看”到了真相,而对面那帮人,捧着顶配机器扫出来的片子,看了整整一年,连个屁都没查出来。
现在,他们高高在上地谈论“试错”?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突然不想忍了,她微微俯下身,伸手直接按住了身前麦克风的底座边缘。
咔哒一声,收音被切到了她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