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rrison质疑的是逻辑方向,田中质疑的是定位精度。
你怎么知道东西就藏在那个具体位置?
苏弋伊直视屏幕,眼皮都没眨一下,“体感诱发电位的潜伏期异常。”
“查体时,我加做了一组简易神经电生理筛查。从足趾到腰骶的传导时间,比对侧延长了12毫秒,波幅衰减,偏偏不是节段性的。”
“典型的椎间盘突出,做不出这种数据。”她翻开面前的病历资料,指了一下,“这个数据附在资料的第7页。”
画面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田中的视线垂了下去,拿着手边那支名贵的钢笔在数据旁边画了个小圈。
苏弋伊接着往下说,“椎间盘突出会导致波幅衰减,但血管畸形造成的是'波动性'的神经压迫。走路时加重,休息时减轻。”
她的英文里突然多了一丝力度,咬字极重,“病人描述的'走几步右腿就拖不动,休息一下能好一点'。”
苏弋伊靠向椅背,下巴微抬,目光扫过屏幕上的三位顶尖专家,“病史你们都看过,也跟病人面诊过,但针对这么关键的病史描述,没有一个人追问。”
田中教授的笔停了,他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开一半,又闭紧了。隔了足足五秒,他僵硬点头,关掉了麦克风。
这时候,Weber教授的窗口里传来一声冷哼,那种来自老派欧洲学者的、带着骨子里傲气的哼声。
“苏医生。”他的英语带着特有的德式强硬发音,“你今年几岁?住院医?还是主任专家?”
会议室里好几个人的肩膀同时绷了一下。
这话问得直白,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一个小丫头,凭什么在这教我们做事?
苏弋伊脊背挺得笔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今年刚毕业,住院医。”
她的声音平静得过分,没有赌气,没有示弱,就是在陈述事实,“不过,Weber教授,临床诊断准不准,靠的不是医生挂了多少头衔,而是取决于临床逻辑链条的完整性。”
Weber的眉毛猛地一挑,刚要开口。
苏弋伊根本不给他机会,目光透过镜头,精准地钉在Weber教授的方向,“Weber教授,您出的首诊方案,是直接切除骶骨肿瘤。”
她的语速放得很慢,给对方留足反应时间,“真按您的方案切了,切完之后,病人的右腿功能依然无法恢复……”
她停了下来,“到那个时候,您打算怎么跟病人解释?”
Weber的脸彻底黑了,眼睛盯着屏幕,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的手搭在桌面上,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角。
言深靠在轮椅里,右手食指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他看过太多商业谈判里那种你来我往的交锋,看过太多人在权力桌上被碾压后强撑体面的样子。
但他从没在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身上,看到过这种东西。她身上根本没有那种虚张声势的攻击性,只有“我把答案摆在这里,你信不信随便,反正事实就在这”的笃定。
言深的嘴角不自觉上扬。言母坐在旁边,下意识去拽衣角,她看看屏幕上被怼得哑口无言的国际权威,又看看儿子身边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女医生,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了言深的轮椅扶手上。
程靖坐在苏弋伊右手边,身体往椅背里陷着,双手抱胸,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看着懒散,其实他脚尖一直点在地上,肌肉全是紧绷的。
只要对面谁敢把话题往神经外科领域带,他随时能弹起来接刀。
但目前来看,用不着他。
小师妹一个人,就把三个国际顶尖专家按在桌上打。
沈巍坐在对面,交叉的双手放松下来,他端起手边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这一局,师妹赢得漂亮。
不靠嗓门,不靠资历,靠一条从症状到体征、从电生理到影像的完整证据链,把对方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Weber还是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后排靠墙的角落里,宇宁死死扣住自己的膝盖,拼命咽着唾沫,眼睛瞪得滚圆。
习娜娜坐在他旁边,手里的笔记本摊开着,但笔尖停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下去。她盯着前面那个背影,浑身控制不住打摆子,那种直冲天灵盖的震撼,让她头皮发麻。
她想起了自己熬过的大夜,翻烂的教材,被上级医生骂得狗血淋头的日子。她以为熬资历就是医生的宿命。
可前面那个人告诉她,不是的,实力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大屏幕里,Weber终于动了,他摘下金丝边眼镜,抽出西装口袋里的手帕,一点点的擦拭镜片。整个频道里,只有他擦眼镜的细微摩擦声。
足足十秒钟,眼镜重新戴上,Weber的声音就变了,之前的傲慢荡然无存,音调也降了下来,“……苏医生。”
苏弋伊回望镜头,等着。
Weber双手按在桌面上,吐出一句,“你的逻辑链条是完整的。”
他的食指敲了敲桌面,“手术方案,我们继续讨论。”
苏弋伊微微点头,往后退了半寸。
沈巍立刻接管主场,“具体方案,由我们联合团队…..”
他声音压得很平,语速不紧不慢,开始一条条往外丢方案,“整体策略是介入栓塞加分期切除。第一期针对血管畸形,从对侧股动脉入路,避开主引流静脉走行区域,用微导管选择性栓塞供血动脉。第二期间隔两到三周,待栓塞后局部水肿消退,再行骶骨神经鞘瘤分块切除,术中全程电生理监测……”
苏弋伊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三个窗口。
Weber右手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快速写着什么;田中教授偏过头,跟身边的年轻医生低声交换了两句;Harrison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食指在杯壁上有节奏地点着。
三个人都在消化,都在找漏洞。
沈巍讲了大约十几分钟。
入路角度、栓塞材料的选择、二期手术的暴露范围、神经保护的分段方案、出血预估量和备血计划……事无巨细,全摆在台面上。
汇报完毕,他停下来,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等着对面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