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把话筒往前扯了半寸,将后续的会议议程做了一个精炼汇报。他讲得不急不慢,把每一个议程的目的、负责讲述人,交代的明明白白。
显示屏被切成四个方块。
Weber手背顶了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视线就没从屏幕右下角那份方案文档上挪开过;田中教授低着头,时不时在面前的纸上写几笔;Harrison靠在老板椅里,那杯咖啡端在手里,隔几秒喝一小口。
沈巍说完最后半句,身体往旁边让出半个身位,视线落在苏弋伊身上,“下面,苏医生汇报诊断。”
苏弋伊右手直接扣住鼠标,点开第一张影像,大屏幕上跳出言深最新那组1mm薄层增强的MRI序列。
一连串医疗专业英文从嘴里出来,她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故意加重,就是正常说话的节奏,把病灶位置、大小、信号特征、与周围神经根的空间关系,一项一项地往外铺陈。
每说一个数据,鼠标就在影像上精准圈出对应区域。
“骶骨区S2至S4水平神经鞘瘤,长九点五,宽七厘米,边界部分已经模糊,跟S2,S3神经根完全长在一起。”
她停顿了一秒,扫了一眼屏幕那头的三个老外,“这部分,跟三位教授之前的结论完全一致。”
鼠标滚轮往下拉,画面往下切了两帧,整个结构转到椎间孔区域。
“但是在L5至S1椎间孔外口。”
红色光标停在一团颜色极浅的异常信号上,画了个圈。
“我们新挖出来一个直径一点八厘米的动静脉畸形,它包着L5和S1腹侧神经根。”
苏弋伊手离开鼠标,交叠在桌面上,“这是本次补充检查的核心发现,也是导致患者右下肢运动功能进行性恶化的直接原因。”
她开始拆解整个诊断逻辑,临床症状怎么分布,哪些能被骶骨瘤解释、哪些不能,那些不能被解释的部分又指向什么位置、什么性质的病变。
讲完后,苏弋伊的手才从鼠标上松开,安静的看着屏幕。她知道,这帮人不可能一声不吭地认下来。不是因为不服气,是因为他们是医生。顶尖的医生,在没有亲自验证之前,不会轻易点头。
这是本能,也是责任。
沈巍团队这边的人当然不会给自家人找不自在,一个个表情严肃,坐得端正,目光全投向屏幕那头。
言深能感受到会议室里所有人绷紧的弦。但他余光里,身边这个年轻女医生偏偏一脸松弛,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弧度,跟全场格格不入。
长达十秒钟的沉默,不知道的还以为网络卡了。
Harrison教授率先动了,他放下那杯凉了的咖啡,身体往前倾,声音低沉,英文里夹着明显的不悦。
“沈主任,我们看到的是一份1mm薄层增强加3D-TOF的影像。这个序列,在常规腰骶椎MRI中根本不属于标准检查方案。”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沈巍身上偏过来,落向苏弋伊的方向,审视的味道极浓,“你们是在知道了什么之后,才专门跑去扫这个位置的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Harrison没等人回答,自顾自接着往下说,“年轻医生想表现,可以理解。但先拿着结论,反过头去找证据,这在临床诊断里是大忌。你们是先怀疑了血管畸形,才去做的这个检查。这不能证明我们'遗漏了病灶',只能证明,你们运气好,蒙对了方向。”
话说得客气,但刀子都埋在棉花里。
沈巍嘴唇动了一下,下意识准备接话。苏弋伊的手已经按在了话筒边缘,朝沈巍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幅度极小,但沈巍看到了,他把到嘴边的反驳全咽了回去。
苏弋伊抬眼,对上Harrison的镜头,英文平稳有力,“Harrison教授,您说得对。我们确实是先有怀疑,才去加开的检查。”
她停了一秒,“但我们的怀疑,是从哪里来的呢。”
苏弋伊右手重新握住鼠标,食指用力点下,大屏幕画面强制切换,一段高清查体录像弹了出来。
这是下午特意准备的。
言深体格检查的完整录像,角度清晰,光线充足。她提前跟沈师兄沟通过,单独找了言深,把查体过程全程录制下来,就是为了今晚这一刻。
视频里,言深的右足背屈动作被放大播放,大拇趾勉强动了一个小幅度,其余四趾毫无反应;紧接着是步态分析,右腿拖曳的弧度一目了然。
苏弋伊的声音覆盖在画面之上,“一个S2到S4的占位,理论上只能影响S2、S3、S4神经根,最后反应出来的,也就是会阴区没感觉,或者膀胱直肠憋不住。”
她把视频暂停在言深抬脚的那一帧,“但现在,病人的右下肢运动功能严重受损。足背屈无力,小腿肌肉萎缩,这是L5、S1神经根的典型表现。”
她咬字极准,没有拔高音量,但压迫感十足,“请问,一个S2-S4的肿瘤,要如何'隔空'损伤L5、S1?”
Harrison教授嘴巴微张,没有接这个问题。
苏弋伊没给他缓冲时间,鼠标一拖,屏幕再次变化,左边是言深的查体和影像,右边是一排排扫描件。
“你们的32份报告,每一份都写了'影像无法解释症状严重程度'。”
她的英文咬字极清晰,语速不疾不徐,“这句话本身就是证据。你们的临床直觉已经摸到了那条缝。但你们没有进一步追问'缝里塞的是什么'。”
停顿半秒,“我做了,仅此而已。”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电流的杂音。言深坐在轮椅上没动,他的视线早就不看屏幕了,全落在苏弋伊的侧脸上。
突然,音响里传出动静。田中教授突然开口了,他的英文带着浓重的日式口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苏医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苏弋伊转过头,看着田中的视频框,“请说。”
“你查体时,到底凭什么认定病变就在L5-S1椎间孔外口?而不是更常见的椎间盘突出或椎管狭窄?”
这个问题比Harrison的刁钻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