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到了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级别显然更高,中央一张巨型长桌够坐十几号人,此时位置已经被占了大半。桌上已经摆好了笔记本电脑和投屏设备,墙面巨大的屏幕挂着患者的核磁影像。
沈巍团队的人基本到齐,除了苏弋伊上次照过面的两个,又多出几个生面孔,应该是骨肿瘤方向的。后头靠墙那排椅子更是挤得满满当当,七八个年轻白大褂或坐或站,有的在翻手里的资料,有的在低声交谈。
主位上,沈巍坐得笔直,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好的方案,手里的笔在其中一页上写着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头,“来了。”
程靖大步迈进去,伸手跟沈巍短促握了一下,“沈主任。”
“程主任,辛苦。坐。”
苏弋伊拉开椅子,在沈巍正对面落座;程靖挨着她右手边。宇宁和习娜娜倒是极有眼色,直接溜着墙根摸到后排,找了个边角位置坐好。
牛医生反手带上门。
沈巍没有寒暄,拿起面前的方案,“今晚八点,跨国视频会诊。”
“在对面质疑前,咱们内部意见必须绝对统一。”他目光落在程靖身上,“附院神外的程主任到了,咱们正好从头过一遍。”
停顿片刻,沈巍盯住苏弋伊,“也要做好被对方质疑诊断的准备。三位教授之前分别给出过各自的判断,我们现在推翻了他们的结论,对面不可能没有想法。”
苏弋伊点头,“明白。”
程靖身体往椅背里一靠,手指交叉扣在腹前,“行了沈主任,开场吧。”
沈巍打开电脑,屏幕上投出方案的第一页。
“栓塞加分期切除,入路分前后两期。第一期先做介入栓塞,把畸形的供血动脉堵住……”
接下来三个小时,会议室里的讨论从平和开始,随着推演深入,渐渐升温。程靖跟沈巍团队的一个副主任在术中神经监测的时机上产生了分歧。
对方主张全程被动监测就够了。
程靖拍了下桌子,“全程被动?你知道S3那根神经被肿瘤裹了多深吗?被动监测等报警的时候,可能已经损伤了。必须主动刺激,分段挨个确认。”
副主任不服,梗着脖子顶回去,“主动刺激延长手术时间,出血量上去了怎么办?”
程靖身体前倾,眼神压过去,“出血是你们的事,神经是我的事。你按住出血点,我保住神经功能。”
副主任张嘴还想争。
沈巍重重敲了两下桌子,“都停。”
他看了看程靖,又看了看自己的副主任,“程主任说的有道理,S3的位置特殊,被动监测不够。时间和出血的问题,我们来想办法解决。”
顶头上司发话,副主任只能闭嘴,但脸色不太好看。
程靖冷哼一声,靠回椅背,不再穷追猛打。
苏弋伊全程没吭声。眼睛盯屏幕,耳朵听争论。顶级团队的磨合,全靠这种硬碰硬把每一点风险砸实在台面上。
越往后,讨论越细碎。
出血控制的预案,紧急情况下的退路,二期手术的间隔时间,每一个环节都掰开了揉碎了讲。
推演到入路选择,苏弋伊突然出声,“这里有问题。”
会议室瞬间安静。
方案写的是先前路后后路,她看着影像,指了指屏幕上一个位置,“这里,血管畸形的主要引流静脉,在肿瘤的后外侧。如果第一期从前路进去做栓塞….”
她指尖在屏幕上凭空划出一条线,“器械经过这个区域的时候,可能刺激到畸形团,造成提前破裂大出血。”
沈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几秒,拿起笔在纸上画了条入路线,又划掉,换个角度再画。
“你的意思是,栓塞的入路要避开这条静脉?”
“对。”苏弋伊语气笃定,“换导管角度,从对侧进。”
沈巍跟介入的医生对了一个眼神,那人翻出血管造影的片子,对着看了一会儿,点头,“可行。从对侧股动脉进,绕一下,路远一点,但确实能避开。”
沈巍二话不说,鼠标一拖,当场在方案上添了一行字。
一直到晚上六点半,方案上最后一个待定项被敲死,讨论才停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所有人都往椅背上靠了靠,松了口气。
最终的分工很清晰。
诊断汇报,苏弋伊。
方案陈述,沈巍。
对方提问,各家按专业领域分兵应对。
神外范畴,程靖补充兜底。
沈巍站起身,捏着后颈扭了两圈,“走,先吃饭。”
一行人杀向食堂,餐桌上静得出奇,谁也没力气扯闲篇,全在低头往嘴里塞饭。
宇宁坐在角落里,饭吃得很慢,筷子夹了半天菜都没送进嘴。他偷偷看了一眼苏弋伊,又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沈巍和程靖。
三个小时的讨论,他一个字都没说,全程都在听。每一个争论的点、每一个修改的理由,他都记在脑子里了,但光记了,没多少理解。神仙打架,凡人连旁观都觉得窒息。
旁边习娜娜心理素质强点,起码饭吃进去了。只是手边摊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字。
吃完饭,所有人回到会议室。
大屏幕已经打开了,上面显示着视频会议的链接,等待连接中。
七点四十,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言深坐在轮椅上被推了进来,一件深灰毛衣衬得他肤色冷白,气色好了一些,但脸上的棱角因为消瘦显得更分明。
轮椅后头跟着两个人。男人五十出头,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女人保养得很好,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言深的父母。
轮椅精准停在苏弋伊左手边,言深抬了一下手,算是打了招呼。言父言母顺势落座。言母目光在苏弋伊脸上滑过,停顿一瞬,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座位格局固定了。
苏弋伊左手边是言深和他的父母,右手边是程靖,对面是沈巍,沈巍身边是他团队的核心成员和周副教授。
后面靠墙的位置坐满了人,宇宁和习娜娜混在里面,安静得跟空气一样。
七点五十五,屏幕上的链接开始闪动。
一个窗口亮了,画面里是一间欧式风格的办公室,坐着一个白发的老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正在低头翻文件。
是Weber教授。
第二个窗口跳出来,背景是日式的简洁空间,田中教授穿着白衬衫,身边坐了两个年轻些的医生,正在调试画面。
最后一格画面姗姗来迟,Harrison教授坐在一张暗色皮椅里,身后是奥梅诊所的logo墙,他端着一杯咖啡,往镜头里看了一眼。
八点整,四个窗口,四个国家,同频亮起。
言深偏过头,视线落在身边苏弋伊身上。她的背挺得很直,面前摊着准备好的资料,指尖搭在纸页边缘,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收回目光,纯正英文开场,“既然都齐了,今天的跨国专家会诊,正式开始。”
言深停了一拍,看向对面,“沈主任,交给你了。”
沈巍点头,手指按下面前笔记本电脑的翻页键,第一张全英文幻灯片铺满大屏。
“各位教授,晚上好。”他的英文流利,语速压得极稳,“感谢各位拨冗出席本次会诊。今天的议程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诊断回顾与更新,由我们团队的苏弋伊医生来呈报。”
大屏幕上,三位国际医学泰斗的视线同时投向了视频窗口里那个年轻的面孔。
Weber教授的笔停在文件上方;田中教授推了一下眼镜;Harrison教授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放下。
苏弋伊淡定的看向镜头,语调平缓,毫无惧色,一口英文也是格外的流利,“各位,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