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苏弋伊换上挺括的白大褂,顺手把胸牌别正。她没进办公室,而是先去留观室转了一整圈。昨晚收进来的几个重症,情况基本稳定。
她拿着病历夹,跟值班护士核对后半夜的各项体征数据。确认数据都正常,苏弋伊这才放心,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宇宁和习娜娜已经在了,两人正对着电脑查文献。听见脚步声,他们齐刷刷抬起头。
宇宁嘴快,赶紧打招呼,“苏老师早。”
苏弋伊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写完两份病程记录,她才转过椅子,目光落在面前两个规培生身上,“今天晚上八点,跨国专家会诊,你们有没有时间?”
宇宁的反应是嘴先张开了,但没声音出来;习娜娜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去了,她弯腰去捡,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跨…跨国…”宇宁好不容易找回舌头,身子猛地往前探,半个屁股都悬空了,“苏老师,你说的是言先生那个?德国、日本、美国专家全参与的那个会诊?”
苏弋伊眼皮都没抬一下,“嗯。”
宇宁“咚”地一声重重砸回椅背,下一秒又触电般弹直了腰板,“去!我有时间!我绝对有时间!”
他激动得破了音,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他赶紧捂住嘴,强行压低声音,“苏老师,我们真的能去听?”
苏弋伊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强忍住笑意,“去听可以,但有一条规矩。”
她竖起一根手指,“不许说话,不许出声。进门就当个彻头彻尾的透明人。”
“没问题!”宇宁头点得快出残影了,“我拿胶带把嘴封上,保证一个字都不往外蹦。”
苏弋伊的视线转向习娜娜。
习娜娜已经把笔捡回来了,攥在手里。她抬起头,对上苏弋伊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有时间。”
苏弋伊眼尖地看到她耳根全红了。
“那就这么定了。今天下午跟我去积潭医院。”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咱们先去跟沈巍主任对方案。晚上参加正式会诊。”
临了她又补上一句,“放轻松,别端着。就是带你们去长长见识。”
宇宁使劲点头。
习娜娜也跟着点头,嘴角绷得紧紧的,双手换了个方向死死握住那支笔,拼命压制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
上午的急诊该忙还是忙,苏弋伊穿梭在病床间,下医嘱,开单子,做查体,效率高得可怕。
中午十一点半,急诊大厅稍稍消停了些。苏弋伊脱下白大褂,走出科室,直接上楼。她要去神经外科找程靖。
程靖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靠在椅子上,脚翘着,手里拿个苹果在啃,看见苏弋伊进来,咬着苹果含糊不清地招手,“来了。”
苏弋伊拉了把椅子坐下,“师兄,下午的行程你知道了吧。”
“院长一早给我打过招呼了。我跟大师兄也通过电话摸过底。”程靖三两口啃完剩下的果肉,手腕一抖,果核在半空划出个完美抛物线,精准砸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他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手,把腿放下来,坐正身体,“言深那个病历我仔细看了。方案没大问题。”
“我不担心方案的问题。”苏弋伊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得出奇,“我就是想提前跟师兄对一下,晚上万一对面问到神经保护的细节,怎么接。”
程靖歪了下头,“实话实说。骶丛神经S2到S4,术中电生理监测全程跟,哪根保得住哪根保不住,得打开了才知道,我不画饼。”
苏弋伊点头,“行。还有一个事。”
“说。”
“对面可能会质疑我的诊断。”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血管畸形这个东西,他们手里现有的影像学资料上确实不明显。我的临床依据够硬,但人家也不是吃素的,万一揪着影像说事儿,你得帮我顶一句。”
程靖直接乐出声了,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苏弋伊,“师妹,我跟你说,我就是去给你保驾护航的。”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极具攻击性,“你放心大胆的上。他们要质疑,先过我这关。”
苏弋伊也跟着笑了,“行,那我放心了。”
“吃饭没?”程靖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了两圈,“走,食堂吃个饭,吃完直接出发。下午还得跟大师兄磨方案呢,早点去。”
苏弋伊站起来跟上,“我那两个学生还在楼下等着。”
“叫上,一起。”
十分钟后,四个人在职工食堂角落凑了一桌。程靖吃饭那是野战军作风,风卷残云般扒完盘子里的饭菜,筷子往盘子上一横,开始打量对面的宇宁和习娜娜。
“你两,今晚跟着?”
宇宁正吞着一大口米饭,差点当场噎死,他赶紧灌了口汤顺下去,“是,是的,程主任。”
习娜娜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规规矩矩的点头说“是”。
程靖摆摆手,满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别紧张,去了就当看电影,国际大片,免费的。”
吃完饭,四个人下楼,程靖的车停在停车场角落里,一台黑色的SUV,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就是副驾驶座上扔了件运动外套和一盒没拆封的口香糖。
程靖走过去,拉开车门,随手把那件外套扯出来,团成一团扔进后座。他指了指空出来的副驾驶,“师妹坐前面。”
苏弋伊没客气,拉门上车,扯过安全带扣好。宇宁和习娜娜在后排坐好,都很安静。
引擎轰鸣,黑色越野车拐出地下车库,并入主路车流。正午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程靖单手控着方向盘,熟练地切道。
苏弋伊系着安全带,目光无意间落在后视镜上面挂着的东西。一个小小的亚克力挂件,里面嵌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一男一女,脑袋贴着脑袋,搂在一起,笑得肆无忌惮。男的自然是旁边开车的程靖,至于那个女的……
苏弋伊眯起眼睛认了认,是李臻。
程靖注意到她的视线方向,右手敲了敲方向盘,“看什么呢。”
苏弋伊收回视线,挑了下眉毛,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问出来了。
程靖咳了一声,耳朵尖微微泛了一点颜色,声音倒是很稳,“以后,你要多个嫂子了。”
苏弋伊笑了。当初程靖那副流连花丛、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荡德行还历历在目。现在居然纯情到把双人合照做成挂件,还特意挂在后视镜上,一抬眼就能看见。这简直是医学奇迹。
“行啊师兄。”苏弋伊满脸促狭的笑意,“这感情好。改天有空请客吃个饭?”
“那必须的。”程靖趁着变道,赶紧岔开话题,语气也轻松了不少,“等这阵子忙完。叫上老师,还有其他几个师兄一起。”
他看了眼后视镜,眼神温柔,“正式认识一下。”
苏弋伊痛快点头。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程靖偏头看了她一眼,话题突然拐了个大弯,“师妹。”
“嗯?”
“你也不小了。”程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试探和套话意味,“要找男朋友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把人领过来。让我们几个当师兄的先过过眼,好好把把关。”
苏弋伊翻了个白眼,靠在椅背上,语气斩钉截铁,“我不想谈恋爱,我只想搞事业。”
程靖举了一只手表示投降,“行,随你高兴。”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动起来。
程靖目视前方路况,眼角余光却悄悄扫过师妹冷冽的侧脸。二十多岁的漂亮姑娘,眼睛里干净得没有半点杂念,满脑子全是开颅切脑子和各种疑难杂症。根本没开窍。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高耀文那家伙,真的,惨。还有心胸外那个元烨,骨科那个吴斌,一个比一个没戏。
算了,程靖摇摇头。老高啊老高,兄弟真帮不了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才到积潭医院,程靖稳稳停进车位,引擎熄火,四个人下车。
刚走到大楼下面,牛医生已经在那等着了,看见他们,推了推眼镜迎上来,“苏医生,程主任,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