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脱下沾血的乳胶手套,随手丢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她这一整天都在急诊忙得脚不沾地。从早上开始,急诊大厅的推车就没停过。
上午ICU那边刚理顺几个危重症,中午盒饭盖子还没来得及掀,120笛声就停在门口。
高空坠落,脚手架上下来的工人,两层楼高,双下肢开放性骨折。白花花的骨头茬子直接戳破皮肤露在外面,血顺着平车往下淌,很快在瓷砖上汪成一滩。
她跟聂骁搭班,压迫止血,建立静脉通道快速补液,通知骨科急会诊。一套抢救流程结束,人推走的时候,墙上时钟已经过两点了。
好不容易吃了口饭,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又跟着120的车出了两趟外勤。
一趟是菜市场,老太太买菜栽倒在肉摊前,血糖仪一测,低血糖,就地推注葡萄糖,把人弄醒带回来观察。
还没喘口气,调度台又喊人,电动车蹭了公交车。伤者右胳膊大面积撕脱伤,皮肉卷翻,救护车后厢里,血腥味直冲脑门,她半跪在担架旁边,双手死死往下压着纱布堵血窟窿,一边还得给急诊台报伤情,让备血。
现在她终于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已经傍晚六点。肩膀酸软得发僵,指缝里那股刺鼻的碘伏味怎么洗都洗不掉。
从拿到医生资格证开始,聂骁就让她独立跟车了。别的住院医还在跟着上级医生屁股后面跑,她已经一个人撑着120出诊了。
打开电脑后台,交班记录刚敲出几个字,放旁边的手机振动起来。屏幕亮着,是沈巍。
她接起电话。
“师妹,会诊时间定了。”沈巍的声音听着比平时要快半拍,“明天晚上八点。”
苏弋伊拿着鼠标的手松开。
“德国海德堡Weber教授,东京大学田中教授,美国梅奥Harrison教授。”三个重磅名字连着砸出来,沈巍的声音还是稳稳的,“三方连线,加上我们。因为有时差,就这个时间点能凑齐。”
“诊断的部分,你最了解情况,到时候你主讲。”他语速平稳,继续交代,“提前准备一下,临床依据、影像标注、体征对照,能量化的全量化。”
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对面坐的都是什么级别,你心里有数。拿出来的东西必须硬。”
苏弋伊应了声,“嗯。”
“还有手术方案。我们团队昨晚开了一宿的会,初版方案基本成型了,栓塞加分期切除,入路和神经保护的细节还在磨。一会儿发你邮箱,你今晚先看着,有什么问题标出来。明天下午你来积潭,我们碰一下,会诊之前把方案定死。”
“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师妹。”沈巍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这血管畸形是你揪出来的。方案这块儿,你有话语权。觉得哪不合适当面直说,别顾忌谁的面子。”
苏弋伊握着手机,没接话。嘴里那句“我是个住院医,方案还是师兄定”转了一圈,咽回去了。沈师兄不是在客套,他是认真的。这个血管畸形的位置、范围、跟神经根的关系,她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不是因为她水平高,是因为她有这双眼睛。
“好,我知道了,师兄。”
挂断电话,苏弋伊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打了一半的交班记录,愣了几秒。
Weber,田中,Harrison。
上辈子她穿护士服熬大夜,半夜窝在值班室翻外文期刊。那几本《Spine》和《Neurosurgery》的封面上,这三个名字常年挂在核心论文的通讯作者栏。
那是医疗界金字塔尖的人。
现在,她要跟这帮神仙坐在一张桌子上,不,是出现在一块屏幕上。
苏弋伊吐出一口长气,手放回键盘,劈里啪啦把剩下的交班记录敲完,点保存,关机。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医生没走。今天传开的消息,这些人多少都听了一耳朵。有人偷偷看她,又赶紧把视线移开。
苏弋伊没理会,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脑子里开始过明天的事。会诊要讲的东西她心里有底。诊断逻辑本身不复杂,复杂的是怎么让对面那三位接受“你们之前全漏了”这个事实,还不能让人觉得她是在打脸。
措辞得斟酌,数据得夯实,态度得平。
还有方案。沈师兄说的栓塞加分期切除,她大致能猜到思路,但具体入路怎么选,术中万一出血怎么控制,这些细节得看了完整方案才知道。
她正想着,聂骁推门进来了。
“小苏,跟我来。”
苏弋伊放下杯子站起来,没去急诊主任办公室,而是跟着聂骁直接奔了电梯间,按了顶层。
院长办公室。
推门进去,院长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满脸褶子笑挤成一堆,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来,坐。”
苏弋伊点头坐下,毫不不扭捏。她不是第一次来院长办公室了,之前轮科的时候被叫来过两回,一回是表扬,一回是问她毕业后科室方向的意向。所以也没什么紧张的。
聂骁拉开旁边的椅子也落座,没出声。
院长看着苏弋伊,笑了一会儿才开口,“跨国会诊的事,流程也走到我这了。”
他没急着往下说,手指搭在桌面上,“你自己怎么想的?”
苏弋伊想了想,把刚才在楼下就琢磨过的事说了。诊断部分她来讲,方案部分配合沈主任团队。然后她停了一下,看着院长,把后半截话也说了出来。
“院长,这种级别的跨国会诊,对面都是行业顶尖。我一个刚出头的住院医,分量太轻……我想着,能不能调位主任跟我一起?毕竟代表咱附院,有主任把关更稳当,对附院也是好事。”
院长咧开嘴乐了。这小丫头懂事,也鬼精。别人碰到这种能在国际大拿面前露脸的差事,抢破头都来不及。她倒好,先找个高个子顶,还知道顺手给医院卖个人情。
“你想得挺周全,这事我也考虑过了,跟积潭那边也沟通好了。”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言先生的病,肿瘤在骶骨,血管畸形你也看到了,位置特殊。真上了台子,神经这块得有人护航。咱附院出个神外的,一起参加。”
苏弋伊听到这,大概猜到了。
“程靖。”院长说出名字,“他跟你,跟沈主任,都是同门。配合起来比较方便,沟通成本低。”
苏弋伊点头,“好,没问题。”
程师兄的水平,她清楚。“疯刀”的名头不是白叫的,脑干深部那种位置他都敢开,骶骨区域的神经处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而且程师兄这个人,看着不着调,真上了手术台是另一个人。
院长看她答应得干脆,满意地喝了口水。
聂骁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看着会都敲定了,就站起来,“行,那就这么定了。苏医生,明天下午去积潭之前,先跟程靖碰个头。”
苏弋伊站起身,“知道了,聂主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长办公室。
院长一个人坐在那,脑子里晃过昨晚积潭那个老家伙电话里捏着嗓子试探的德性。又摸出手机,看了眼上午耿教授发来的短信。
他冷哼一声,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残茶倒进嘴里。
这台子,算是彻底搭起来了!真是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