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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推开急诊大办公室的门，还没走到自己的走位，眼睛余光就扫见电脑屏幕后面探出一颗脑袋。
宇宁脖子伸出老长，眼珠子转个不停，看苏弋伊走过来就赶紧缩回去，没两秒钟又探出来，起起伏伏的，频率极高。
苏弋伊脚步没停，凉凉的斜了他一眼。
宇宁嘴皮子动了两下，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低头装模作样翻书。那本《急诊与灾难医学》摊在桌上，十分钟没翻过一页，眼珠子全往这边瞟。
苏弋伊拉开椅子坐下，懒得搭理这八卦精。鼠标一晃点亮屏幕，直接调出急诊ICU病人列表。3床那个脓毒症老太太，昨晚刚上去甲肾上腺素，现在血压不知道稳住没；7床车祸多发伤那个年轻小伙，胸腔闭式引流量今天必须降下来。
她滚轮往下拉，一条一条查房护士记录，点开，看数据，关掉。
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王晨！宇宁这副想打听又不敢开口的样子，和王晨简直一个德行。这两个人要是碰一块，估计能蹲墙角聊个三天三夜，改天得让他们认识认识。
苏弋伊晃下脑袋，把无聊的念头甩出去，接着盯屏幕上的指标。至于跨国会诊这件事，她压根没往深了想。沈师兄找她过去，她就去。
病人的诊断方向是她提出来的，到时候把临床依据讲清楚就行，她又不是主角，配合沈师兄把方案敲定，这事儿就算完了。
配角就要有配角的觉悟。
但苏弋伊不知道的是，她坐在急诊科看病历的这个上午，整个附属医院已经开始传了。
聂骁前脚上院长办公室，后脚消息就长了翅膀飞出来。也不知道是谁先说的，反正传的版本五花八门。
有说附院一个住院医看出了国外专家都没看出来的病的，有说言家那个百亿少爷的病被一个附院二十六岁的女医生确诊，人家准备追求那姑娘了，还有更离谱的版本，说积潭医院院长连夜拿着聘书，准备过来抢人。
传言这种东西，越传越走样。
附属医院，院长办公室。
红木办公桌后头，院长靠着宽大真皮椅背，手里端着个瓷茶缸，半天没吱声。
聂骁站在桌前，刚把会诊情况一五一十汇报完，正等着上级表态。
“当啷”一声，院长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搪瓷磕在桌沿上，响声清脆。他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抬眼看着聂骁。
“这事啊，昨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聂骁愣了一下。
“积潭院长大半夜十点多给我来电话，东拉西扯绕弯子，问我们急诊是不是有个姓苏的年轻医生。”院长嘴角扯起抹冷笑，“我当时还纳闷，他一个骨科头子，打听咱们急诊科住院医干什么？”
院长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现在听你这一说，全对上了。”
聂骁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带点急躁，“那您怎么回的？”
院长笑了，露出一口保养得不错的牙，“我能怎么回，跟他打太极呗。”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节奏，“我说咱们急诊人多手杂，一时半会真对不上号，回头慢慢帮他查。”
老头脸上写满得意，“这老家伙心眼多，真让他摸清小苏底细。明天就能拿着合同堵急诊科大门。”
聂骁看着院长这副洋洋得意的德行，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青筋快鼓出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沾沾自喜。
他伸手压了压额头，换个严肃的腔调，“院长，现在不是防挖墙脚的事儿。”
院长抬头，“嗯？”
聂骁加重语气，“小苏要真上了这个跨国会诊的桌子，那就不是科室内部的事了。她才二十六岁，住院医，对面坐的是海德堡、奥梅、东大的教授，这帮人眼皮子底下…她万一……”
话到一半，他收住了。意思点透就行。
表现好，附院长脸；万一搞砸呢？
院长把杯子又端起来，吹开面上浮茶，慢悠悠抿了一口，“聂主任。”
“嗯。”
“你对她没信心？”
聂骁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院长放下杯子，脸上笑意收敛，透出上位者的威严，“第一，不管这次会诊结果怎么样，小苏表现好也罢，有纰漏也罢，医院都是支持她的。年轻人，有试错资本。”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第二，我对这丫头，一百二十个放心。”
聂骁眼神变了变。
“你想想，她这两年在这几个科室轮转，哪个科主任不夸？普外高耀文，骨科梁益，泌尿的石主任，全来我办公室拍桌子想抢人？”
院长掰着手指头数，越说越来劲，“连马智那个老古板都跟我提过好几回，说小苏的手感是他带过的学生里最好的。马智夸人，你见过几次？”
聂骁哑口无言。马智那个人，让他说句“还行”都跟割肉一样。
院长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看着窗外，“我倒要看看，咱们附院能不能出个镇院之宝。”
聂骁抬手揉揉眉心，心里大石落下一半。得，一把手发话，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
“行，有您这句话就行，那我下去了。”
“去吧。”
聂骁转身往外走，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长已经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在看了，嘴角还翘着。合着老头心里正爽着呢。
门关上，他站在走廊里，深呼一口气，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几个主任群全在刷屏。行吧，院长敢赌，他害怕撒。
不到中午，消息传到了心胸外科。
马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手术记录，听完旁边小主治转述的消息，他久久没说话。
对面站着元烨和乔羽宁。
元烨等了半分钟，见马智不发话，也没打算发话，转身拎起手术帽就往外走。他下午两台手术，一台肺段切除一台纵隔肿瘤，没工夫在这耗。
乔羽宁没动，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查房记录本，眼睛盯着马智桌上那份手术记录，但脑子里想的不是手术，是几个月前苏弋伊在心胸外科轮科的那段日子、现在听说苏医生都要跟国际专家会诊了……这差距，根本没法追。
她把记录本往腋下一夹，转身出了办公室。
马智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桌子底下那只脚晃了晃，节奏比平时快。
神经外科那边，动静更大。
彭超坐在副院长办公室里，手边放着刚泡的铁观音，茶汤颜色还浅着。他对面坐着程靖。
程靖坐在单人沙发上，一条大长腿很不规矩搭在另一条腿膝盖上，整个人陷进软垫，手机横着在刷，也不知道看什么。
“听说了没，”彭超端起公道杯，手腕倾斜，澄黄茶水拉出一条线落进品茗杯，“你那个师妹，要超过你了。什么感想？”
程靖头都没抬，“那感情好。”
彭超挑眉，“一点危机感没有？”
“什么危机感？最好这风头能把我直接埋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伸了个懒腰，“我还有女朋友要陪呢。成天忙得脚不沾地，我哪有工夫谈恋爱？再这么下去，我什么时候能把红本本领回去？”
彭超杯子停在嘴边，看了他一眼。程靖说的“女朋友”，他心里有数。这一年多确实没见程靖再换人了，看来真想踏实过日子。好事。
“既然想结婚，”他喝了口茶，“你平时这副吊儿郎当做派，趁早收收。”
程靖露出两排白牙，笑得欠揍，“收不了，老彭，天生的。”
彭超被他叫“老彭”，太阳穴蹦了一下，懒得纠正了。跟这人计较称呼，能把自己气出脑溢血。
“行了，别贫了。”他放下杯子，收起玩笑心思，“跨国会诊这事，你怎么看？”
程靖收起吊儿郎当坐姿，坐直身体，“言家那个小少爷，血管畸形加肿瘤，小师妹给揪出来的。”
彭超直勾勾盯着他，等下文。
程靖沉默了两秒，难得正经了一回，“S2到S3那个位置，血管畸形藏在瘤体底下，信号那么弱，国外三家顶级医院的片子都漏了，她能看出来……”
他没把话说完，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彭超追了一句，“说明什么？”
“说明我这师妹，看病的路子跟别人不一样。”程靖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笑意，“别人都在盯片子，她在看人。这个思路，很多干了一辈子医生的都转不过来这个弯。”
彭超沉默几秒，手指摸着茶杯边缘。重重点头。眼神里多出一份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