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潭医院脊柱外科的会议室灯亮到了十一点。
沈巍把鼠标往前推,屏幕上几张影像图被不断放大。旁边坐着两个脊柱外科副主任,还有个戴金丝眼镜男人,是介入神外的周副教授。
“看这里。”
沈巍鼠标停在S2到S3交界的那个区域,把苏弋伊下午圈过的位置重新放大。
周副教授,四十出头,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凑近屏幕,镜片反着白光。他盯着那个几乎看不清的灰度变化看了足足一分钟,往后一靠,摘下眼镜,"确实有东西。"
他拿衣角擦着镜片,小声说道,“信号弱成这样,上面又顶着个那么大瘤子。谁能想到往下看?”
"所以之前几家都漏了。"
“漏了正常。”周副教授戴回眼镜,实话实说,“这根本不是常规读片逻辑。你们那个会诊医生是怎么想到的?"
沈巍没接这话,点开旁边另一套重建图,“现在重点是方案。”
他敲了敲桌子,“言家要搞跨国会诊。针对这个血管畸形,我们总不能拿不出自己的处理路径。丢不起那个人。”
几个人围着屏幕,你一句我一句讨论起来。
栓塞还是切除,入路从哪走,神经保护做到什么程度,术中出血量怎么控制。
讨论到后来,大家声音都大了,沈巍拍了下桌子让大家降降火,然后又接着讨论。
角落里,牛医生缩在椅子上,手里笔一刻没停,手腕已经酸得没有知觉。他满脑子全是下午那个年轻女医生的背影。
同一时间,VIP病房。
屋内只开着一盏灯,言深靠在枕头上,腿上被子掀开一半。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亮着,连着德国海德堡视频信号,屏幕里是个头发灰白德国老头。他刚听完言深用英文复述的检查结果。
“言先生。”德国老头皱眉,“你说中国医生在现有影像上,发现了隐匿性血管畸形?”
“是。”言深语气平稳,“S2到S3水平,瘤体深处。”
德国教授低头翻找桌上病历复印件,纸张翻得哗哗响,眉头皱起来,"我当时的确考虑过是否存在合并病变。但在影像条件下,没有找到明确的证据支持这个方向。"
言深没说话。
德国教授抬起头看着镜头,“这位看出问题的专家,是哪位?”
"不是专家,是个…住院医。"
屏幕里的人眉毛挑了一下。
言深嘴角微动,补了一句,"二十六岁。"
视频里足足安静了一分钟。
德国教授声调全变了,吐出一句,"言先生,把所有最新检查数据发我邮箱。我要重新读片。"
"今晚就发。"
挂断海德堡的电话,言深看了眼屏幕右下角时间,接着拨通东京,然后是奥梅。三个电话打完,已经凌晨两点。
他把电脑合上,放在床头柜,看着天花板。右腿又开始疼了,从臀部一直窜到脚底,那种过电的感觉,他已经习惯了。但今天,这种疼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绝望的疼,不知道为什么疼,不知道还要疼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好。
现在,他至少知道了是什么在作祟。
知道敌人是谁,就已经赢了一半。
他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病因确认了,两个病灶,一个肿瘤一个血管畸形。已联系Harrison、Weber和田中教授,预计三天内安排联合会诊。”
发完,手机扔到一边。
言深躺下,闭上眼,等着天亮。
第二天,附属医院,急诊科。
七点刚过,苏弋伊拎着包走进办公室。宇宁在翻书,习娜娜在补昨天病历记录,两人眼底都有黑眼圈。苏弋伊刚走到柜子前,白大褂还没拿出来,门口就传来聂骁的声音。
小苏,来趟办公室。”
苏弋伊应了一声,套上白大褂,走进聂骁办公室。
聂骁坐在他那把椅子上,桌上放着半杯凉了的茶。他没端杯子,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苏弋伊坐下来,"说说。"
苏弋伊语气很平静的把昨天的情况汇报了一遍。怎么查体发现腿部反射不对劲,怎么要求追加特定角度影像,怎么锁定血管畸形,最后怎么跟言深敲定方案方向。
没加任何主观评价,纯纯的临床汇报逻辑。
聂骁听完,胳膊从桌上挪开,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然后坐直身体。
"小苏。"
"嗯?"
"以后我是不是真得叫你苏专家?"
苏弋伊笑了一下,无奈摇头,"聂主任别开玩笑了,我就是个普通住院医。"
“普通住院医。”聂骁哼了一声,手指敲着桌面,“马上要跟国际顶尖大牛一张桌子开会的普通住院医。”
苏弋伊没接话,她等着聂骁交代正事。
聂骁收起那副调侃表情,身子往前倾,"小苏,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你虽然是沈巍那边借过去的,但你现在在我们科,你代表的是附院。"他盯着苏弋伊眼睛,神情严肃,"跨国会诊只要一启动,流程走到院里,院长绝对会过问。到时候各路牛鬼蛇神都会盯着你。你心里得有数。"
“我知道的,聂主任。”苏弋伊点头,语气依旧没起伏,"我只看病、其他的,兵来将挡吧。"
聂骁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行了,今天你还在急诊排班,干活去吧。"
苏弋伊站起身,拉开门走出去。
聂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茶也没喝,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几下。二十六岁住院医,挑翻了一群国内外专家诊断,还要主导跨国会诊。这哪是看病,这是在医学界扔核弹。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上楼去院长那转一圈吧,得给领导汇报汇报不是,毕竟这个消息一旦传开,附院里头,怕是比积潭还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