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接。
苏弋伊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聂骁”两个字,她滑开接听,侧身走到窗边。
“小苏,”聂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半拍,“那边会诊顺利吗?”
"顺利。"苏弋伊捏着手机,言简意赅,"今天这边差不多了,后续等病人那边安排。"
她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手机壳的边角。该说的得说,跨国会诊这么大的阵仗,院里迟早会知道的。
"聂主任,有个情况。"
"讲。"
“确诊了,大方向没问题,不过关于手术方案,患者那边要上跨国专家会诊。”
电话里突然没声了。
苏弋伊都能想到聂骁现在什么表情。这事搁谁听都得愣一下。她本来就是被借过去帮忙看一眼的住院医,结果不光看出了问题,还牵扯到后续治疗方案,而且这个方案要拿到国际上去过一轮。
"……等等。"聂骁开口了,声调比刚才高了两度,“确诊了?你给看出来的?”
"嗯。"
对面又没音了。
半天后,聂骁最后就蹦了一个字,"哦。"
紧跟着又补了一句,“明天回医院细说。”
"好。"
"路上注意安全。"
"嗯。"
电话挂断,苏弋伊转身,看到沈巍已经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资料了。牛医生在旁边把电脑关了,屏幕都暗下去了。
"师妹。"沈巍把一摞纸码齐放进文件夹,"言先生那边如果定下来时间,我会提前通知你。"
他抬头看向苏弋伊,“今天跟着忙一天了,早点回去歇着。”
苏弋伊没推辞,点头应了,跟沈巍和牛医生道了别,推开会议室大门走了出去。
下午五点多的时间,走廊里人还是挺多的,查房的交班的混在一起,脊柱外科病区护士站还围着几个办入院的家属。
苏弋伊步子不快,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宇宁和习娜娜两个人跟在后面,一前一后,都没说话。
电梯下行,叮的一声到了一楼,迈出大楼正门,十月底的风卷过来,透着点凉意。
苏弋伊站定转身,两个学生赶紧跟着停下。
“今天跟了一整天,回去把东西好好消化掉。”
她目光扫过两人,“尤其是查体那部分,拿回去跟影像学对照着琢磨,比看书背指南管用。”
宇宁张了张嘴,表情有点奇怪。说是震惊吧,还带着点今天到底见了什么活神仙的恍惚感。他站在那里,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苏老师。"他声音有点飘,“那个,言先生要请的专家,是不是就是之前给他看过病的那些……国外的……”
他没把话说完整,但意思明摆着。那些全球最顶尖几家医院的超级大牛,要跟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住院医同台切磋方案?!
话说到一半自己刹住了,他不好意思的抬手挠了下后脑勺,"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太……"
词穷了,又扒拉两下脑袋。
苏弋伊看他那样,没忍住笑出了声,"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回去休息。"
宇宁干巴巴应了一声。
习娜娜在旁边拽了他半截袖子,冲苏弋伊点了点头,“苏老师,谢谢,我们先走了。”
说完拉着还在发愣的宇宁往地铁站方向去了。
走出十来米,宇宁才爆发出来,压着嗓子跟习娜娜说,“娜娜你冷静得下来吗?!苏老师她,她真的就看了一眼,就……那可是骶骨神经鞘瘤底下藏的血管畸形啊,全球几家医院没一个找出来的!”
习娜娜没接茬,脚底下的步子一点没慢。
“你再看苏老师那个状态!”宇宁继续输出,“绝了!从头到尾稳得一塌糊涂!”
“给言先生出方案讲病情的时候,我站后头手都在抖你知道吧!
“我知道。”习娜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我也在抖。”
宇宁愣了下,扭头看她。
习娜娜垂着眼,把白大褂叠了两叠搭在臂弯里,“但,我一直在想,苏老师说的那句话。”
“哪句?”
“别光顾着盯片子,把人给忘了。”
宇宁瞬间哑火。
两个人走进地铁站,各自消化着今天这一整天的冲击。
苏弋伊看着两人的背影拐弯,这才转身奔着另一个方向的进站口走。安检进站,车厢里还算空,她靠着角落站定,抬手攥住吊环,眼皮有点沉,能眯一会儿。
说实话,今天这个病人,如果没有天眼,她多半也能摸到这个大方向,无非是多耗些功夫。查体的时候,言深右侧S2皮节分布区的感觉减退模式,跟单纯肿瘤压迫的分布对不上。
那种差异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她在透视下先看到了畸形血管盘在神经根上,再反过头去用体格检查做验证,她可能也会把这归结于患者个体神经发育差异。
但她看到了!看见了,就能反推。从临床体征上找到逻辑链条,让这个诊断哪怕脱离了透视,在现代医学体系下照样站得住脚。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天眼只负责给方向,临床必须拿证据。任何诊断,必须要有实打实的影像学或者体征作支撑,不能凭空冒出来。
报站音响起,苏弋伊顺着人流出站,溜达十分钟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屋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
“妈,我回来了。”
徐雅腰上系着碎花围裙,手里攥着木头锅铲,从厨房门框探出半边身子,“哟,今天回来挺早啊?”
"嗯,今天在外面,不算太累。"苏弋伊蹬掉鞋子换上拖鞋,"我来炒蛋。"
"行,锅给你留着。"
厨房统共就那么大点地盘,母女俩错着身子打转,一个切青椒,一个单手磕鸡蛋。老旧的油烟机在头顶呼呼作响,抽走升腾的热气。
吃完饭收拾干净,两人默契窝进沙发。电视里正播着什么歌手竞演综艺,苏弋伊靠着靠枕,目光半放空,脑子早就停转了。
九点出头她就回屋躺下,沾枕头秒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完全不知道,就在她睡熟的这个晚上,好几个地方都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