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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五十分，手术室更衣区。
感应水龙头吐出恒温的流水，哗啦啦冲刷着沾满消毒液的双手。
李东航站在中间的洗手池前，无菌毛刷从指尖一路刷到手肘上十厘米，呲啦呲啦，毛刷硬邦邦蹭着皮肤，他眼角的余光一直往左边瞥。
苏弋伊站在左侧，动作比他快，下手也比他狠，指缝、甲沟、手腕，每一个关节都被刷得通红。她全程没说话，眼睛盯着水流里泛起的泡沫，毫无情绪波动。
张晓雯在右边，冲净手上的泡沫，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四组成立后的第一场仗，还是个活的会动的寄生虫，说不紧张是假的。
三人高举双手，手肘屈曲，转身用背顶开电动门。
下午两点整，二号百级层流手术室的大门紧紧闭合，排风系统嗡嗡作响，室内温度设在二十二度。无影灯已经亮起，光柱垂直打在手术床上。
十五床的女患者平躺在台上，几个小时前还在病房里痛苦抽搐的女人，此刻脑袋上的头发已经被剃得干干净净，露出苍白，还能看到青筋的头皮。
三孔头架像一只巨大的金属利爪，死死咬住她的颅骨，将头部固定成一个略微向右偏转的姿势。
手术室巡回护士站在床尾，手里拿着病历夹，声音清脆的核对信息，“患者陈咸，女，二十九岁。住院号074992。诊断：脑内曼氏裂头蚴感染。拟行左侧额叶病灶探查及寄生虫取出术。麻醉方式：全身麻醉。主刀医生：苏弋伊。术前备血四百毫升，已到位。同意书家属已签。”
“核对无误。”
麻醉科易文平坐在监护仪后面，抬头应了一声。
核对走完流程，苏弋伊、李东航、张晓雯依次走上前。
器械护士麻利地递上无菌手术衣。
苏弋伊把手伸进袖筒，护士在背后快速系紧带子。她拿过无菌手套，撑开，套入。啪的一声，橡胶边缘紧紧贴合在手腕无菌衣袖口上。
她走到主刀的位置站定，宽大的无菌手术衣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都没露出一寸，口罩和手术帽之间，只留下一双冷静的眼睛。
易文平一边给三通管排气，一边抬眼看了看苏弋伊。他跟神外的程靖是铁哥们，苏弋伊还在规培时，他就见识过这丫头的手法，又稳又快 。
别人开颅小心翼翼，她下刀就跟自带导航一样。平时程靖没少念叨这个深不可测的小师妹。
“苏组长。”他手里推着针管，嘴上打趣，“你这升级速度真够快的啊。别人毕业还在医院挨骂写病历，你直接拉起一个组单干了。”
“说不得过几个月，我得管你叫苏主任。”
苏弋伊两只手交叉端在胸前，保持着无菌姿态，语气平淡，没有波澜，“易主任，你别拿我开涮了。”
这人跟程靖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喜欢逗人，但手底下的活儿极稳。
易文平笑了下。神外四组临时加台，活体寄生虫，游走性极强。他对这个苏医生可是很有兴趣的，不是男女的兴趣 ，而是想亲眼再看看她的技术到底硬到什么程度。
他收起脸上的笑，表情变的认真，“全麻开始。”
丙泊酚、芬太尼、顺阿曲库铵依次推入静脉通路，患者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缓，胸廓起伏逐渐消失，肌肉完全松弛。
易文平手脚麻利地拿起喉镜，挑开声门，气管导管顺滑地插了进去，接上呼吸机。
“气管插管完成。”
“有创动脉血压监测建立。”
“深静脉通路畅通。”
易文平盯着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波形，血氧、心率、血压，全在安全范围。他抬头冲苏弋伊比了个OK的手势，“苏医生，全麻好了，人交给你了。”
苏弋伊点头。
张晓雯立刻上前一步，手里拿着卵圆钳，夹着一块浸透了消毒液的纱布。她眼神专注，从左侧额部预定的切口中心开始，打着圈向外螺旋式消毒。
患者整个头部皮肤，上至头顶发际线，下至颈根部，两侧一直抹到耳前。一遍结束，换纱布，再来一遍。褐红色的碘伏在苍白的头皮上留下清晰的消杀轨迹。
铺无菌巾单，一层压着一层，最后只暴露出左侧额部那块巴掌大小的弧形切口区域。
张晓雯撕开护皮贴膜背胶，平整覆盖在切口周围皮肤上，抹平气泡，将皮缘与外界隔离。
一切准备就绪。
苏弋伊举着双手，目光在左边的李东航和右边的张晓雯脸上扫过，“开始吧。”
器械护士将一把十一号手术刀拍进苏弋伊的右手掌心。
苏弋伊左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岔开，用力压在切口两侧的皮肤上，将头皮绷得死紧。右手握刀，没有丝毫犹豫，刀尖顺着术前用记号笔画好的弧形切口线，从正中线旁、发际线内，一路弧形向外后方延伸，直达颞上线。
“哧”轻微的割裂声响起，一刀下去，直接切透皮肤、皮下组织，直达帽状腱膜层。鲜红的血液瞬间顺着切口涌了出来，打湿了护皮膜的边缘。
苏弋伊丢下刀，左手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头皮夹。
“咔哒、咔哒、咔哒！”
像订书机一样，头皮夹成排地咬在切口边缘，每隔一厘米上一把。
出血被瞬间掐断。
李东航已经拿着骨膜剥离子跟了上来，在帽状腱膜下那层疏松的结缔组织里进行钝性分离。他毕竟是老主治，手法很稳，经验老道。剥离子一推一挑，厚实皮瓣向前下方翻转过去，露出底下带着血丝的颅骨外膜。
干纱布迅速填塞进去压迫止血，几根牵拉缝线穿过皮瓣边缘，死死固定在视野外。
手术野彻底敞开，一片血肉与白骨的交织。
苏弋伊站在原地，眼底深处微光闪烁。眼前坚硬颅骨瞬间变成半透明状，下方脑膜结构清晰，错综复杂的血管网纵横交错。红色动脉搏动，蓝色静脉回流，还有那条盘踞在左侧额叶脑沟深处的灰白色虫体。
因为麻药作用，虫体蜷缩成一团，缓慢迟钝地蠕动，触须还在吸附着周围脑组织。
这些，全部纤毫毕现呈现在她“视野”里，三维立体，毫无死角。
不需要用尺子量，也不需要反复比对核磁片子。
苏弋伊伸手接过新的骨膜剥离子，沿着预定骨窗的边缘，将骨膜向两侧用力推开约一厘米，暴露白森森的颅骨。
“手动颅钻。”
器械护士递上钻头。
苏弋伊握住钻柄，金属质感冰凉。钻头垂直抵在颅骨表面，正是她刚刚用天眼锁定的关键孔位置，避开了所有重要血管。
发力，旋转。
金属齿刃咬碎骨质的声音，在安静手术室里格外刺耳。
骨屑随着钻头旋转被不断带出。
李东航拿着吸引器，眼睛都不眨一下，紧紧贴着钻头抽吸渗出的血水和骨屑。他知道手动颅钻的风险，这全凭主刀的手感。
人的颅骨各处厚度不同，一旦用力过猛穿透内板，钻头就会直接绞烂下面的硬脑膜和脑组织。
苏弋伊的手腕绷得很紧，手臂纹丝不动，旋转的速度却很均匀，不急不躁。钻头一点点吃进骨头里，突破外板，进入板障，暗红色血性骨屑涌出。
继续旋转，抵近内板。
突然，苏弋伊手腕一顿，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