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四组办公室,门一关,隔绝了外面大办公室的嘈杂。
苏弋伊走到电脑前,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迅速调出十五床的电子病历和手术申请单。
“张医生,你现在立刻联系麻醉科和手术室。”
她头也不抬地发号施令,“告诉他们,四组有一台急开颅探查取虫术。不管他们怎么调配,下午两点前,给我腾一间百级层流室出来。”
张晓雯二话不说, 抓起手机往外走,“我这就去抢台子。”
李东航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苏弋伊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边破皮的笔记本,翻开中间折角那页。
“苏组长,这是我昨晚画的入路草图。”他把本子推过去,手指点在手绘的脑皮层结构上,语气严谨得像在做学术报告,“如果虫体贴着M2段,我们在显微镜下分离的时候,双极电凝的功率必须调到最低。我建议备好临时阻断夹,一旦血管破裂,立刻阻断。”
苏弋伊看了一眼那张画得还算精细的解剖图,李东航的“轴”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可靠性。
“阻断夹必须备,但尽量不用。”她拿起笔,在图纸上的M2段画了一个圈,“阻断时间一长,脑组织缺血坏死的风险就上去了。手术的时候,你站一助,负责控制吸引器和野区冲洗。“
她抬头,盯着李东航,”记住,盐水温度必须严格控制在三十七度,绝不能用冷盐水刺激它。”
李东航重重点头,“我明白。”
“张晓雯就站二助,负责递器械和应付突发情况。”
方案敲定得很快,这台手术没有太多的花招可玩,拼的就是主刀医生在显微镜下的手稳不稳,眼毒不毒,能不能在虫子反应过来之前,连根拔起。
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苏弋伊按了免提。
“苏组长,台子有了!”张晓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点气喘吁吁的兴奋,“下午两点,二号手术室!麻醉科易主任亲自上!”
“干得漂亮。”
苏弋伊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万事俱备,只欠家属签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
“砰砰砰!”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两下重,一下轻。一道沙哑的男声音,还带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苏….苏医生在吗?”
“进 。“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满头大汗的男人冲了进来,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攥着一个屏幕碎裂的手机,眼眶通红。
男人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目光看着办公室的两人,“苏医生!”
苏弋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是!你是十五床的家属廖先生。”
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对!我是她老公,我叫廖超。”
他急促地喘着气,“对不起,苏医生,我早上真不是故意跑的。我妈在老家突然脑梗送医院抢救,我接了电话脑子一懵就出去找人了。我老婆她……她现在怎么样了?”
苏弋伊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去指责他早上的失职。在医院这种地方,麻绳专挑细处断的惨剧她见过太多。她把桌上那份打印好的手术知情同意书推了过去。
“廖超,你老婆现在情况不太。”苏弋伊也没绕弯子,直奔主题,“她脑子里的那条裂头蚴,今天早上移动了。”
廖超的手一抖,人歪了一下,李东航迅速扶了一把 。
“移……移动了?会怎么样?”
“它现在贴在了一根非常重要的大血管上。那根血管叫大脑中动脉。”
苏弋伊拿起一根红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波浪形的虫子,“这东西是活的,它在吃你老婆的脑组织。如果它咬破了这根血管,或者受到惊吓往更深处钻,你老婆可能会当场大出血,下不了手术台,或者后半辈子彻底偏瘫,连话都说不出来。”
廖超嘴巴张大,喉咙口卡住,发出几声气管漏风的嘶鸣,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李东航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男人,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这节骨眼上,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下午两点,必须手术。”
苏弋伊曲起手指敲击桌面,声音依旧清冷,“手术室我已经协调好了,主刀是我。”
她指尖点在同意书的签名栏上,“这是开颅手术,风险高。可能大出血,可能神经损伤,可能术后感染。但如果不做,她连这个月都熬不过去。”
廖超盯着那张写满密密麻麻风险条款的A4纸。老家母亲在抢救,帝都这边老婆脑子里有条随时要命的虫子。两座大山同时压下来,换个心理素质差的,这会儿已经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手指在衣服上胡乱蹭干净汗水和眼泪,一把抓起桌上的笔,没有任何犹豫。
“苏医生,我签。”廖超咬着牙,笔尖重重地落在纸上,划破了纸张,“我把她交给你了!苏医生!”
“是你在急诊把我老婆的问题看出来的!求你,一定要把那个鬼玩意儿掏出来!”
“唰唰”两笔,名字签完。
苏弋伊抽回同意书,看了一眼右下角的签名。
“十二点开始术前准备,剃头,下尿管。”她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你去病房陪着她,别离开半步。”
廖超连连点头,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动静渐渐远了,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东航看着苏弋伊,眼神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这个年轻的女组长,在面对家属时那种绝对的掌控力,比任直那种靠资历压人的主任,甚至比彭超那种八面玲珑的副院长,还要有威慑力。
“李东航。”
“在。”
“去吃饭。一点半,手术室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