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忠明一听出人命三个字,老头子的警惕心全起来了。他平时爱看社会新闻,现在这世道好人难做,万一那男的有个好歹,旁边没个证明人,家属反咬一口讹上自己这宝贝外孙女咋办?
他一把反抓旁边正喝茶的老伙计,“老宁,走走走,咱们一块儿过去看看。”
被叫做老宁的老人放下保温杯,站起身拍去衣服上的灰尘。
宁老退休前在法院干了一辈子,懂法又讲理,有他在旁边当见证人,徐忠明这心里才有底气。
两人赶紧迈步跟上苏弋伊。
苏弋伊几步跨到长椅前,那股子刺鼻的白酒味迎面扑来。凑得近了,男人的状况更加不妙。大冬天的冷风直吹,这人额头全是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好。”她单膝半蹲在长椅跟前,平视男人的眼睛,语速飞快,“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中年男人叫茅山,正闭着眼忍受胃里的翻江倒海。听见是个年轻女声问话,他费力睁开眼,摆了摆手,“没事,中午喝多了,胃里有点顶得慌,我在这儿歇会儿。”
茅山说话条理还算清楚,就是舌头大,吐字含混。
徐忠明和宁老这会儿站定在后头半米远的地方。他没出声打搅,两眼时刻盯着,随时准备给孙女撑腰。
苏弋伊压根不管男人的推辞,直接伸手,两根手指强硬搭在茅山的手腕动脉上。
皮肉冰凉,手腕上的脉搏细且快,节律还在,但一分钟绝对超过一百一十次。外周血管正在拼命收缩,好把血液全挤排给重要脏器。
“你这绝不是喝多的反应。”苏弋伊盯着茅山冒汗的脸,“我是帝都附属医院的医生。你中午到底喝了多少?”
茅山本来昏沉沉的脑子被帝都大医院几个字震了一下。普通老百姓对大医院的医生天生有崇敬心。他迟疑两秒,老老实实交代,“真没多喝,就四两白酒。”
“你平时酒量多少?”
“我平时半斤白酒下肚啥事没有,还能骑车呢。今天奇了怪,这酒劲全往胃里走,胀得恶心。”
苏弋伊追问一句,“你以前喝四两白酒,会出这么多虚汗吗?摸摸你自己的手背,冰不冰?”
茅山听见这话,另一只手在自己手背上搓两下。这一搓他自己也愣住。他平时喝酒全上脸,喝完浑身发烫出热汗,今天这汗又黏又冷,跟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没这样过,今天真邪门。”
“胸口一点都不闷?”
“不闷。”茅山回答得非常笃定,手还在肚子上揉,“就是胃里胀气,顶着难受。我估计是今天菜太油,吃撑了。”
苏弋伊把手指从他手腕上撤回来。情况跟她透视看到的一模一样,完全不典型的急性心梗症状,连当事人自己都被酒精和牵涉痛给骗了。
“老茅!你咋坐这儿不动了?”
步道那头急匆匆跑过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穿红呢子大衣的中年女人,后面跟着两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这是茅山的妻子和父母。
中年女人跑得直喘气,本来一家人在前面看景观,一回头就看见茅山被几个陌生人围着,吓一大跳。她跑上前,看了看半蹲着的苏弋伊,又去扯茅山的袖子,“这是出啥事了?”
茅山勉强挤出个笑脸,“没事,碰见个热心大夫。我说了就是酒劲上来胃不舒服,歇一会儿就好,这女医生觉得不是。”
中年女人听完反而急了,一把攥住茅山的手。这一摸,她尖着嗓子喊出声,“哎哟!你这手咋跟冰棍一样冷!”
她转头看向苏弋伊,满脸急切,“大夫,我男人不要紧吧?他中午是喝了几杯酒,可是平时他酒量大得很,从来不这样的!”
后头两个老人也凑上前,老太太也是满脸焦急。
苏弋伊站直身子,指着茅山,“别让他站起来,就让他保持半躺在长椅上的姿势,绝对不能走动。马上打120。”
这话一出口,全家几个人全傻在原地。
“打120?”茅山急眼了,撑着椅子扶手就要站起来,“我打什么120!大年初一叫救护车,多不吉利!我真没事,我自己能走!”
在老一辈传统思想里,大年初一进医院那是触了一整年的霉头,谁都不想沾这个晦气。
中年女人也跟着犹豫起来,“大夫,是不是吃点胃药就行?我们家就在前头那个小区,走回去十分钟的事,回家躺被窝里捂捂汗行不行?”
苏弋伊一把按住茅山的肩膀,力道极大,硬生生把这个大老爷们给压回长椅上,“我说了,不能走。站起来走半步都不行。”
徐忠明在旁边看得干着急。他这外孙女从不乱说话,既然拦着不让走,那就是走到半道要出人命。
“小伙子!”他扯开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听医生的准没错!我这孙女在帝都大医院那是做大手术的专家!你们要吉利还是要命?”
徐忠明走上前两步,指着自己的胸口,“去年我在沪市,也是突然胸口疼,当时我全当岔气。结果呢?就是突然倒下,救护车给送医院,要不我孙女找了朋友给我马上手术,我命都没了!!”
宁老站在后方背着手,连连点头,“讳疾忌医要不得。这姑娘是个专家,你们别看人年轻,就不当回事,别犯糊涂。”
茅山一家人被两个老头这一嗓子镇住,但茅山还是不想大过年去医院,手抓着椅子边缘想挣扎。他平时身体强健,压根不信喝点酒胃疼就能要命。
中年女人六神无主,看着满脸严肃的苏弋伊,声音发颤,“大夫,到底啥病啊?要叫救护车这么吓人?”
苏弋伊盯着女人的眼睛,一点没打算给这家人留侥幸空间,“这不是胃病,也不是喝多了。是急性下壁心肌梗死。”
几个专业词汇砸下来,中年女人更懵了。
苏弋伊语速飞快,把话往白了说,“你丈夫平时酒量大,今天喝了四两却冷汗直冒、四肢发凉,是因为他心脏的一根大血管已经被血栓完全堵死。”
“心脏泵不出血,外周供血全部切断,所以手脚全是冰的。他现在还能清醒跟我说话,是因为心脏在强行超负荷工作维持脑子供血。”
“酒精把胸痛的痛觉神经麻痹了,加上这种心梗容易反射到胃部,让他误以为是吃撑了。”
她指向前面不远的小区的大门,“别说十分钟,他现在只要站起来走上五十米,心肌耗氧量翻倍,马上就会引发心脏室颤。到时候人直接栽在地上,心脏停跳,你们连做心肺复苏都来不及。”
中年女人听到心脏停跳四个字,双腿发软,她哆哆嗦嗦去翻红大衣口袋里的手机,连按好几下都没把屏幕解锁开,“打!我马上打!!”
苏弋伊按住家属乱抓的手,声音冷静,“打通了直接说,疑似急性心梗,患者清醒,有自主呼吸,报准公园的具体位置。”
她转过头,看着外公问了句,“外公 ,你身上带阿司匹林肠溶片没?”
“有!有!”徐忠明立刻高声应道,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几片药,“之前出事以后,你让我以后出去随时带着,我就常备着这些药。”
苏弋伊看了一眼,接过来掏出三片递给茅山,“赶紧嚼碎了咽下去。嚼服三百毫克,别用水吞。”
茅山听着这番话,脸上原本不以为意的神态垮塌。也许是真被这番严厉的话吓住,又或许是身体强行代偿到了极限。他刚把药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整个人往前一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捂在肚子上的手死命抓挠衣服面料,领口被扯开一大片,“我……我喘不上气了……”
茅山的声音全部变调,冷汗大滴大滴往下砸,整个上半身控制不住地往长椅侧边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