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伊啊,走,这大好的天。”徐忠明站起身,“外公带你去下棋。”
老太太坐旁边磕着瓜子,眼皮都没抬。她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吐,不咸不淡嘀咕出声,“还下棋?你那臭棋篓子我还不知道?平时输了还要赖账。”
老太太撇撇嘴,“今天这么积极,分明是想去老李他们跟前显摆显摆你那在大医院当大夫的孙女吧。”
心思被当面戳穿,徐忠明老脸一红,脖子一梗,拔高了声音,“我炫耀怎么了!我外孙女有出息!帝都大医生!我还不能让人知道了!”
这些话字字句句全进了苏弋伊耳朵。她嘴角一弯,看破不说破。外公这辈子就好个面子,这要求必须满足。
她站起身,拉了拉毛衣下摆,“妈,外婆,你们也别搁家里窝着了,一起去吧,去河边溜达溜达,就当消食了。”
徐雅听着也觉得有道理,便去拿外套,“行,那就一起去转转。”
四个人穿戴整齐,慢悠悠地出门。
小城这两年变化挺大,小区离河边不远,政府新修了沿河公园,还建了座挺气派的景观桥,栏杆上雕着花。大年初一,天气不错,出来溜达的人挺多。
一路上,徐忠明走在最前面。他背着手,指着前面的大桥,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这桥去年刚通,花不少钱,还有那边,沿河做一整条绿化带,种一大片银杏和桂花树。”
他回头冲苏弋伊炫耀,“你上高中那会儿,这边可都是野草,夏天全是蚊子,现在弄得多敞亮。”
苏弋伊挽着老太太的胳膊跟在后面,笑着点头应和,“是挺好的,比我上高中那会儿变化大多了。这绿化做起来,空气都好不少。”
老太太拍了拍苏弋伊的手背,“这老头子,一天不出来显摆两圈,身上就难受。”
十来分钟的脚程,就到了公园。东南角的一个小广场,四周种着几棵粗壮的老柳树,这会儿树上光秃秃的,垂着干枯的枝条。
还没走近,就听见二胡拉《赛马》的声音,旁边还混着一群老头扯着嗓子悔棋的争吵声。
这边平时就老年人最爱来,算他们专属活动中心。下棋的,聊天的,打牌的,三五成群,围一堆又一堆。
苏弋伊看着这岁月静好样子,脸上笑容变得轻松。在帝都医院待久了,每天面对全是生死离别,机器滴答声,刺鼻消毒水味。现在看着这些老头老太太为悔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真觉得挺好。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底色,烟火气。
徐忠明脚步明显加快了,领着苏弋伊就往人堆里扎。徐雅扶着老太太,在旁边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两人听着二胡声开始拉家常。
苏弋伊跟着外公走到最里头下棋的那一桌。这桌围了六七个人,正杀得难解难分。
徐忠明刚挤进去,里面一个穿黑棉袄的老头就抬了头,“哟,老徐来了?正好,我这盘马上赢了,下一盘换你上!”
他目光越过徐忠明,“诶,你身边这是?”
徐忠明等的就是这句话,眼睛瞬间大亮,腰板挺得比刚才还直。他一把将苏弋伊拉到身前,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这是我孙女,伊伊。之前跟你们提过的。”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在帝都做外科医生。”
坐在对面那个老头放下了手里的红炮,抬头打量过来。这人看起来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虽然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跟周围这群裹着大袄的老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浑身上下透着股学者气息。
“哟,这就是你平时总挂在嘴边的孙女?”老头推了推眼镜,冲苏弋伊笑着点了点头,“长得真精神!工作也好!厉害啊,帝都的医院,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得去的。老徐,你这是好福气啊。”
“可不是嘛!”徐忠明嗓门直接大了一倍,“帝都附属医院你们知道不?全国数一数二的!”
他手舞足蹈比划,“我们家伊伊现在可是自己带一个组,手底下管着好几个医生呢,什么疑难杂症,那都是她主刀。”
“前段时间,还有什么国外的老外专家,专门请她去国外做手术呢!”
周围一群人立刻跟着附和起来,全是赞叹声。
“老徐这福气,咱们可比不了。”
“那是,人家那是拿手术刀的,救死扶伤。”
苏弋伊无奈看着外公开始跟这帮老朋友大吹特吹。从医院吹到主刀,越说越离谱。她脚趾头都在鞋里抠出三室一厅了,恨不得马上转身就走。
她伸手扯了扯外公的衣角,“外公,您别说了。”
这,真的,有点吃不消了,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啊 !
徐忠明正吹在兴头上,哪管这些,摆摆手示意她别打断。
苏弋伊往后退了两步,退出人群中心,假装看旁边的人打牌,试图躲开那些热情的视线。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看打牌的,看下棋的,带孙子遛弯的。
她的视线从一个卖小吃的推车上滑过,停在几米开外一条长椅上。
长椅上坐着个男人,看起来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 ,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但是他的体征状态有点奇怪。满园子的人因为走动,脸全红扑扑的,唯独这人脸皮煞白,毫无血色。
他弯腰弓背,脑袋低垂,右手死死捂在上腹部,左手搭在膝盖上,指头还在无意识的抽动。
医生的职业病被触发,苏弋伊眉心不自觉地收紧,眼底泛起轻微的波澜。视线瞬间穿过羽绒服,越过表层皮肉,男人体内的器官构造清晰显现。
那颗跳动的心脏表面,右侧冠状动脉近段位置,大块斑块已经破裂,粗大的血栓把血管堵得严严实实。
血流彻底阻断,下壁心肌正处于极度缺血缺氧的濒死边缘。
急性冠脉综合征,下壁心肌梗死!
她立马收回视线,重新观察这男人的外在体征。大年初一,看这男人的样子,中午这顿大酒绝对没少喝。
酒精能在短时间内扩张血管,把心率强行拉高,硬生生把胸闷胸痛的缺血警报给压了下去。
更要命的是,下壁心肌梗死的疼痛信号很容易顺着内脏神经往下传,表现出来的全都是上腹部胀痛、恶心。这男人八成拿自己当成喝多了酒、或者吃撑了胃胀。
这简直是在鬼门关门口蹦迪。
现在人还能坐得住,纯靠身体在强行代偿,一旦过了这个临界点,恶性心律失常、心源性休克立刻就会爆发,人直接栽在地上,连抢救的时间都留不出。
苏弋伊作为医生,不可能看着不管,她转身扯了扯徐忠明的胳膊,“外公,那边那个人情况不对,我得过去看看,你待在这边别乱走。”
徐忠明正讲到兴头上,冷不丁被外孙女拉一把,人还没转过弯。他顺着苏弋伊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个捂着肚子歇脚的中年人,脱口而出道,“那不就是喝高了嘛。”
“没那么简单,会出人命的。”
苏弋伊扔下这句话,转身就往长椅那边快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