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眼疾手快,一把架住女人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拽起来,“哎,大姐,别这样。”
女人死死抓着她的袖管,哭得声嘶力竭,“苏大夫,你是我家老茅的救命恩人啊!我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苏弋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说其他虚伪的客套话。
抢救室的门又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冲女人招手,“家属来一下,签个术后知情同意书。”
女人赶紧抹了把脸,连声应着跑了进去。
苏弋伊转头,看向从走廊拐角走过来的李院长,微微点了点头,“李院长,今天麻烦您了。”
“哪里的话,苏医生,今天是我们医院沾了你的光。”李院长走上前,主动伸出手,紧紧握住苏弋伊的手,“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多回老家来看看,给我们这些基层医院也上上课。”
苏弋伊应了两句客套话,松开手。
李院长压低声音,凑近几分,“今天这台手术的录像,我让人整理一份教学的版本,放进院内培训,您看方不方便?”
“您随意,能帮到同行就行。”
李院长笑着连连点头,嘴角快咧到耳根,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寒暄结束,苏弋伊告别了李院长,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那里,外公徐忠明、母亲徐雅,还有舅舅徐建国一家,正站在门口等着她。
原来,徐建国一家中午去岳父那边吃完饭回来,听说了公园里的事,立刻拉着一家子赶来了医院。这阵仗,摆明了是来给苏弋伊撑腰的。
“伊伊!”
徐雅看到女儿走过来,赶紧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一圈,确信女儿没受一点伤,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妈,我又不是病人,你别这表情。”
徐雅横她一眼,“你在救护车上折腾那一通,你当我不知道?”
“你舅妈听护士说,人心跳停了,你直接搁车上电人家!”
苏弋伊无奈看向许知宁。
许知宁立刻撇开眼,仰头专注研究走廊墙上的高血压防治海报。
徐忠明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拔得笔直。老爷子看着外孙女,老脸上的骄傲快要溢出来,但嘴上只说了句,“行了,走,回家。”
苏弋伊看着这群等着自己的家人,医院走廊里那种冷冰冰的消毒水味似乎都淡了许多。她脸上的笑意变得柔和,快步走过去,挽住徐雅的胳膊。
“走,回家。”
大年初一傍晚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冷,一家人拢着衣服,挨得极近,慢悠悠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上开饭,满桌热气腾腾,桌上大家还在对白天的事津津乐道。
“姐,你简直神了!”徐闵坐在椅子上,夸张地手舞足蹈,“走在公园里随便瞄一眼,就能看出别人心脏病要犯了!你这简直就是柯南附体啊,走到哪儿哪儿出事,然后还能完美破案!”
“去你的!”许知宁一巴掌拍在徐闵后脑勺上,“怎么说话呢!你姐那是医术高明,救死扶伤,什么柯南,大过年净说些不吉利的!”
徐闵捂着脑袋,嘿嘿傻乐。
徐建国在旁边拍桌子,“就是!我们伊伊那是正儿八经的外科大夫,你拿她跟动画片比?”
“动画片怎么了,柯南那智商……”
许知宁手掌再次扬起;徐闵赶紧缩脖子扒饭,彻底闭嘴。
苏弋伊夹了一块排骨,细嚼慢咽,听着这一桌子闹哄哄的声音,她反倒觉得踏实。
热闹的春节,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从初一到初二,走亲访友,吃喝闲聊。这种不用值夜班、不用面对生死抉择的日子,对苏弋伊来说,是一种难得的充电。
初三清早,吃完早饭。
徐雅抹着桌子,扭头冲沙发上翻书的女儿喊,“伊伊,今天咱们得去市里吃酒席,去收拾收拾。今天你舅开商务车,坐得下。”
苏弋伊翻书的动作顿住,眼底原本松弛的情绪,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她想起来,这次回老家过年,还有另外一件事。
那个亲戚,那个叫攀妮的女人。
“好。”苏弋伊缓缓合上手里的书,把书放在茶几上。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我去拿包。”
徐建国开着商务车,接上徐雅跟苏弋伊,一路从县道拐上国道,往宜春市区方向跑。冬天的赣省丘陵从车窗外掠过去,枯黄的灌木丛和零星的油菜田交替闪过。
车厢里,徐闵嘴巴没闲着。
“姐,这温泉酒店有自助餐没?”
“姐,宜春那月亮文化广场你去过没?说灯光秀贼好看!”
“姐…..”
“徐闵。”许知宁从副驾驶转过头,声音不大但极具威慑力,“你再嚎一嗓子试试。”
徐闵瘪了瘪嘴,安静了三秒,又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姐,那你到底知不知道….”
许知宁手臂从前排缝隙探出,捏住他膝盖软肉死死一拧。
“嘶!!”
徐闵倒抽一口冷气,缩回座椅。
苏弋伊靠在座椅上,手里捧着那本没看完的期刊,目光停在纸面,却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看进去,满脑子全在想攀妮。上辈子,她跟攀妮没有任何交集。这个名字,是她在追查妈妈手术疑点的过程中,从那些零碎的线索里拼出来的。
一个乡村小学的女老师、一个被害者、一个留下了关键证据,却没能活着把证据送出去的人。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宜春市区,拐进一条新修的大道,最终停在一家温泉酒店的停车场。
酒店大堂挑高很高,空调开得也足。
苏弋伊跟着徐建国下了车,一家人在前台登记好,跟着引导往里走。
大堂中间休息区站着三个人。打头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太太,烫着满头小卷,裹着枣红大衣,笑起来一脸褶子。
应该就是外公的堂妹了。
她身边站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微胖,穿着深色夹克,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再往边上,苏弋伊的目光定住了。
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脸型微圆,眉眼柔和,笑起来眼尾轻轻弯下去,给人一种很容易亲近的感觉。
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针织衫,头发简单扎在脑后,身上的书卷气很重。手指交叠在身前,指侧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粉笔留下的。
攀妮!!
徐忠明大步走上前,堂妹立刻迎过来,两个老人拉着手,你一句我一句地用方言寒暄。
苏弋伊跟着徐雅走上去。
“这是我家伊伊。”徐忠明转过身,老脸上的骄傲又冒了出来,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在帝都做外科医生的。”
中年男人眼睛立马亮了,不住地点头,“哎呀,早就听我妈提过,说堂舅家出了个高材生,是大医生,了不起!”
苏弋伊微微欠身,客气地笑了笑,“您好。”
攀妮站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侧,看着苏弋伊。所以这就是老公说的,婆婆堂哥家的骄傲,那个厉害的外科医生。比她想象中年轻太多了。
她笑着递出手,嗓音温吞吞的,“你好,我是攀妮。”
苏弋伊抬手,握上去。掌心温热,骨节纤细,指腹有粉笔茧的粗糙触感。
“你好,我是苏弋伊。”
她的语调很平,表情也很淡。但攥住攀妮手掌的那一瞬,她心里翻涌过的东西,比在手术台上主刀一场高难度手术都要复杂。
攀妮,你好,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碰触到活生生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