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主言重了,误会解开便好。”沐之宴淡淡开口。
他此番出城本是寻常小事,不过是途经洛鱼城稍作休整、打算即刻离城赶路,谁也未曾料到,这般简单的一桩事,竟层层波折闹到了城主府门前,徒生了诸多事端。
洛城主抬手拭去额间冷汗,姿态恭敬地躬身解释:“这着实是我等疏于管束、怠慢贵客了。还望少主容我辩解,近日城中上下皆是草木皆兵、严加戒备,实在是事出有因。”
“洛鱼城近段时日深受诡异盗贼侵扰,城内珍宝阁接连失窃,损失诸多贵重珍宝财物,无奈之下,我才下令封锁城池、盘查行人,只为捉拿藏匿城中的贼人。”
沐之宴微微蹙眉,目光扫过眼前的洛城主,缓声问道:“洛城主修为已臻地仙境,身边亲卫个个修为扎实、战力不俗,一众高手合力镇守一城,究竟是何方盗贼如此猖狂,竟能在你们眼皮底下屡次作案、捉拿不住?”
修仙界惯例,行走世间的寻常盗贼,大多是修为低微、无门无派的闲散之人,因没有正经修行门路与营生,才会铤而走险做些偷盗苟且之事。
但凡修士能修至筑基及以上修为,哪怕根基浅薄、资质普通,也能轻易投奔一处小宗门或是地方世家,安稳修行立足,衣食无忧、立足有道,根本无需行偷盗卑劣之事。
世间甘愿做盗的修士本就寥寥无几,唯有极少数性格乖戾孤僻、行事偏执的散修,或是身负隐秘目的、修为高深莫测、身法来去自如之辈,才会不屑凡俗规则、肆意妄为。
这般人物本就极为罕见,如今频频作乱洛鱼城,实在蹊跷。
洛城主重重叹了口气,目光审慎地扫过沐之宴身后几人气度不凡的身影,态度愈发谦和。
“诸位贵客皆是随少主同行之人吧?府中请坐,此事内情复杂,一言两语根本难以说清。”
说罢,他再度对着沐之宴深深作揖,语气满是恳切。
“此刻天色渐晚,暮色四合,行路劳累。少主不妨在城主府暂歇一日,我备下薄宴为少主接风洗尘,也算弥补今日怠慢之过。若是少主不肯应允,我心中实在难安。”
“除此之外,属下亦有私心。洛鱼城地处边境偏僻之地,灵气贫瘠、少见尊客,难得能偶遇少主这般身份尊贵、眼界高远的大人物。既是相逢便是有缘,属下斗胆,想恳请少主为洛鱼城如今的困局参谋一二,属下实在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破局。”
此前珍宝阁频频失窃、诡异贼人肆虐城中,洛城主早已第一时间向上方传信报备。
可洛鱼城终究只是一座偏远边境小城,不受重视,上级城池与沐家诸位尊者事务繁杂、无暇顾及,数次求援,始终没能等到强者前来相助。
今日偶遇身份尊贵的西境少主,洛城主心中顿时生出希冀,盼着能借沐之宴的身份与名望,引来上级尊者驰援洛鱼城,化解城中浩劫。
沐之宴心知洛城主的盘算,只是他归心似箭,急于返回沐家复命,实在不便在此久留耽搁行程。
“暂住便不必了。”沐之宴语气清淡,“至于洛鱼城的祸事,我已然记下,稍后便传音传回族中,让人前来处置此事。”
话音刚落,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轻咳声。
“咳咳。”
云扶桑轻咳两声,目光淡淡看向沐之宴。
“之宴,我嗓子有些干涩,一路奔波众人也皆是疲惫。洛城主一番盛情恳切,我们若是执意推辞,未免太过失礼。”
沐之宴素来通透,当即从善如流:“洛城主,那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叨扰府上一晚了。”
洛城主闻言,脸上瞬间涌上真切的惊喜,悄悄抬眼打量了一眼云扶桑。
他虽不知女子的具体身份,可对方能坦然直呼西境少主名讳,言谈举止从容淡然、气度超然,必然是身份尊贵、深受少主敬重的长辈或是隐世尊者。
他不敢多揣测,连忙满脸笑意侧身引路,领着一行人穿过府中廊道,前往待客厅歇息,同时低声吩咐两侧婢女侍从,速速奉上好茶精致点心,悉心伺候贵客。
暮风穿廊而过,拂动廊下悬挂的宫灯,暖黄灯火摇曳细碎光影,映得整座城主府雕梁黛瓦愈发雅致肃穆,只是空气里隐隐萦绕着一缕极淡、难以察觉的阴冷气息,悄然蛰伏在庭院草木砖瓦之间。
云扶桑、夜溟与苍九容缓步走在队伍末尾,远离前方侍从耳目。
苍九容压低嗓音,轻声询问:“扶桑,你方才刻意留步,可是察觉到异常了?”
“你们如何看?”云扶桑眸光沉静,轻声反问二人。
夜溟眸光微冷,气息敏锐:“不是寻常人为,城中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邪祟之气。”
苍九容神色瞬间正色下来,微微颔首附和:“气息极淡,若非我们三人感知敏锐,根本无从察觉。能被邪祟附体、还能自由行动作案之人,修为必然极高,身法诡秘、来去无影,也难怪洛城主这般地仙修为,依旧束手无策、焦急万分。”
云扶桑默然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确实是邪祟作祟。
若是寻常贼人偷盗财物珍宝,不过是些许身外之物的损失,无伤一城根本。可如今盘踞洛鱼城的是阴邪之力,且附身之人修为高深、已然濒临失控,此事绝不能置之不理。
若是他们今日就此离去,无人揭穿隐患、出手制衡,不出半月,整座洛鱼城都会彻底被邪气浸染,沦为邪祟孕育、夺舍转生的绝佳温床。届时邪气蔓延扩散,整片西境,都将迎来一场难以挽回的浩大浩劫。
一行人踏入宽敞雅致的待客厅,厅内焚着安神暖香,青烟袅袅、静谧清幽,精致的雕花桌椅错落摆放,四下窗明几净,看似一派安然祥和之景,却掩不住暗藏的危机。
众人依次落座,侍从奉茶退下,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洛城主脸上客套笑意尽数褪去,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与忧虑,缓缓道出这段时日的诡异失窃始末。
“近半个月以来,城中珍宝阁接连失窃三次。我在阁外布下层层高阶结界,日夜安排精锐守卫轮值戒备,可那贼人速度快得匪夷所思,身法缥缈无痕,我布下的所有防备尽数形同虚设。每一次失窃,众人只能捕捉到一道转瞬即逝的漆黑残影,无人能看清其身形样貌、功法路数。事后全城封锁、地毯式搜查,依旧寻不到半分踪迹,整件事诡异至极,我实在束手无策。”
言毕,他对着上位的沐之宴深深躬身,语气满是恳切求助:“还请少主慈悲出手,相助洛鱼城渡过此番危机,保全一城百姓。”
沐之宴刚欲应声应允,身侧的云扶桑已然率先开口,声线清浅精准,直击关键:“你细细说来,这三次失窃,对方盗走的分别是何物?”
洛城主不敢迟疑,即刻如实回道:“被盗的三件宝物,皆是我洛鱼城世代相传、用来镇城辟邪的至宝。
第一件是净魂玉珀,常年蕴养于珍宝阁灵脉之上,可净化世间阴邪浊气,稳固修士神魂根基,驱散侵入心神的邪念心魔。
第二件是清霄琉璃珠,珠体澄澈通透,内蕴一缕纯净上古清阳之气,专门克制一切阴秽邪祟,能涤荡修士体内侵染邪气,稳住混沌涣散的神智。
第三件是镇邪灵纹佩,玉佩周身镌刻先天辟邪灵纹,无需催动灵力便可自发护主,隔绝邪祟侵蚀,缓慢消解神魂与经脉中淤积的邪秽之力。”
三件失窃至宝,无一增益修为、攻防御敌,用途尽数一致,皆是专门净化邪气、护持神魂、压制邪祟的珍宝。
云扶桑眸光骤然一定,笃定开口:“若我猜的不错,行窃之人根本不是寻常盗贼,而是被邪祟附体、神智错乱之人。”
厅中众人闻言,皆看向她,尤其是洛城主,倏地起身,神色惊慌。
他年纪不小,幼年经历过千年前的邪祟浩劫,自然知道这是有多么可怕。
云扶桑缓缓剖析其中原委,条理清晰:“此人本身修为极高,故而能无视结界禁制、来去无踪。但他并未彻底被邪祟夺舍泯灭本心,如今神智浑浑噩噩、半醒半迷,残存的本心神识还在极力挣扎自救。他屡次盗取辟邪至宝,并非贪图珍宝价值,只是身体本能驱使,想要借助宝物之力压制体内肆虐的邪祟,保全自身神魂。”
苍九容微微颔首,神色愈发严肃:“依照他接连搜寻辟邪灵物、频繁作案的频率推算,他体内邪气侵蚀速度极快,已然濒临极限。不出半月,他残存的神智便会彻底覆灭,彻底沦为毫无意识的邪祟傀儡。”
话音落下,苍九容抬手轻抬,掌心骤然浮出一株莹白剔透的灵草。
灵草周身萦绕淡淡金光,纯粹磅礴的净邪灵气瞬间散开,将厅中隐晦阴寒尽数驱散。
“此乃千年仙品神英草,净化邪祟、稳固神魂的功效,远胜你丢失的三件至宝。”
他将灵草递予洛城主,沉声叮嘱:“你即刻将神英草安置在珍宝阁最显眼的正中位置,无需刻意遮掩、不必设下埋伏。被附体之人对辟邪灵物感应极为敏锐,今夜必然会循着灵气赶来,夺取神英草自救。”
“届时我们众人隐匿身形、暗中埋伏,守株待兔,静待此人自投罗网,一举根除洛鱼城潜藏的邪祟隐患,永绝后患。”
洛城主闻言大喜,连忙郑重接过神英草,连连应声应下。
窗外夜色沉沉落下,晚风微凉,吹得庭院枝叶簌簌轻响。整座洛鱼城看似静谧安宁、灯火如常,城主府与珍宝阁周边早已悄然布下层层隐秘罗网,众人屏息静待,只待深夜邪祟现身,了结这场盘踞洛鱼城多日的诡异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