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荣夫人立在潭边,望着潭中自在嬉戏挑选的小小身影,眼底满是震惊,转瞬又化为深深的欣慰。
她沉沉轻叹一声,语声带着笃定:“想不到我沐家,又出了一个能无视万剑潭天道禁制的孩子。”
万剑潭承先祖意志、合天道规则,千百年来,唯有心性纯粹、福泽深厚、被先祖彻底认可的沐家嫡系继承人,方能踏破结界、入潭悟道。
“当初我立之宴为沐家少主,不顾旁人异议,便是因为幼时的之宴,是数百年来唯一一个能随意踏入万剑潭、得先祖默许庇佑的孩子。”
舒荣夫人眸光落在沐之宴身上,随即又落回潭心的圆圆身上,眼底光亮愈盛:“如今看来,圆圆亦是天生的继承人料子,得先祖的偏爱与认可。”
一旁的云扶桑看着潭中无忧无虑的女儿,正要轻声唤她归来。
舒荣夫人却抬手轻轻拦下,温声道:“不必唤。既入了万剑潭,便是缘法,让她自己挑选,选够了,自然会出来。”
众人只得静静伫立潭边,屏息凝望。
整片万剑潭万千古剑沉眠潭底,剑气沉敛、灵光蛰伏,千百年来无人能肆意触碰。
可圆圆走在潭水中,步履轻盈,每走过一处,底下沉寂的古剑便会轻轻震颤,似在朝拜、似在等候挑选。
小丫头好奇极了,小手挨个摸过各式各样的剑身。
有的剑身黯淡、灵气枯竭,微微晃动后便归于沉寂;有的剑气霸道凛冽,刚靠近便自动退开,不敢沾染她分毫;也有的温顺贴合,轻轻蹭着她的指尖,讨好似的想要被选中。
圆圆摇摇头,都不喜欢。
不要太重的,不要太凶的,也不要看着旧旧的。
圆圆想要漂亮的。
她慢慢走到万剑潭最中心,潭底最深处,一柄通体莹白、流转着浅浅月华柔光的细剑静静沉眠。
剑身通透如玉,无半分凌厉杀伐之气,反倒萦绕着温柔浩瀚的生生灵气,剑穗是天然凝成的流云银絮,安静悬浮在碧水之中,看似朴素,却隐隐裹挟着贯通天地的大道气韵。
就在圆圆指尖轻轻碰到剑刃的一瞬——
嗡——!
一声清越绵长的剑鸣骤然响彻整片秘境!
声震碑林,彻透云霄!
原本沉寂无边的万剑潭瞬间翻涌灵光,满潭残剑齐齐震颤俯首。
莹白细剑自行挣脱潭底桎梏,轻盈飞起,温顺又亲昵地绕着圆圆小小的身子盘旋三圈。
不等圆圆伸手去握,剑身主动贴近她的掌心,柔和剑气温顺包裹住小小的孩童身躯。
淡白色的灵光自剑身上暴涨而出,顺着她的指尖、经脉,温柔涌入体内。
金色先祖符文在圆圆周身缓缓浮现、流转盘旋,是沐家千年以来最顶级的本命认主契约。
天地无声立契,万剑俯首为证。
这柄沉睡千年、无人能引、无人能驭的秘境第一神剑,竟在这一刻,心甘情愿,认一个年幼懵懂的小丫头为主!
圆圆愣了愣,眨巴眨巴清澈的大眼睛,小手轻轻握住剑柄。
神剑瞬间安定下来,温顺贴合掌心,再无半分异动,安静得像是天生就该属于她。
小丫头眉眼弯弯,开心极了,软糯自语:“这个好看!圆圆要这个!”
潭边一众大人尽数看得心神震颤,久久失语。
凌姑姑目露震撼,躬身垂首,满心敬畏。
舒荣夫人望着潭中握剑而立、周身灵光环绕的小小身影,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深、极满意的笑意。
她沐家这一代,天骄辈出,天不亡沐家。
舒荣夫人望着那柄温顺依附在圆圆手中的莹白长剑,眸中盛着浓浓的赞叹,转头对身侧的云扶桑道。
“这是月华剑,上古留存的绝世神兵,藏于万剑潭底千年,剑意温柔却藏天地生机,杀伐与渡生并存,从古至今无人能引、无人能御。”
她抬手看着眉眼纯粹的小丫头,愈发欣慰:“圆圆福运滔天,这般机缘,是天生的大造化。这孩子脾性、气运都随你,往后的路,定然远超常人。”
云扶桑望着潭心欢喜握剑的女儿,眉眼温柔,心底却悄然掠过一缕浅淡的叹息。
她何尝不知这条路光鲜璀璨、万人艳羡。
可她亲身踏过巅峰,执掌过权柄、历经杀伐浮沉,最清楚高处的孤寂与疲累。
她从没想过要女儿步步登顶、负重前行,只盼圆圆一生无忧、岁岁安稳,不必卷入宗族纷争、不必扛起千斤重担。
但看着女儿天生得先祖偏爱、得神兵认主,这般与生俱来的天赋与机缘,她又忍不住心生骄傲。
万般感慨,最终都化作眼底一抹温柔的笑意。
片刻后,舒荣夫人敛尽心绪,出声道:“机缘已毕,我们出去吧。”
众人不再逗留,一同转身离开宗族秘境,结界缓缓闭合,重归沉寂。
一夜安然落幕。
次日晨光熹微,沐家庭院清风和煦,花木葱茏。
湖心雅致凉亭之内,晨光穿林洒落,碎金点点。
沈如星早早在此等候,今日是她主动传信,约沐之宴单独一见。
而不远处的叠石假山之后,四道身影悄悄隐匿,探头探脑,看得兴致勃勃。
云清泽压低声音,满眼兴奋,扒着石缝往亭中张望:“你们猜猜,沈师姐今日特意约老三单独见面,到底要说什么?是满意还是退婚?”
夜珩立在一旁,神色沉静淡然,轻声笃定:“无外乎婚约一事。昨日宴席阿祖有意撮合,今日她单独相约,定然是为联姻之事。”
沐君越立在最后,眉目温和端正,闻言微微蹙眉:“这般偷偷窥视旁人私谈,终归不妥。”
“哎,你不想看可以走啊。”云清泽回头瞥他一眼,随口怼了一句。
沐君越唇瓣微抿,默然无言。
他嘴上说着不妥,脚步却分毫未动。其实他也挺好奇的。
唯有行云乖乖挨着几人站着,睁着清澈的大眼睛,认认真真看着亭子里,似懂非懂,只跟着大家一起看热闹。
行云纯纯是被云清泽拉过来凑数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亭中风轻景静。
沈如星端坐亭下,见沐之宴缓步而来,当即起身颔首行礼,姿态端庄得体,落落大方。
“冒昧打扰,还望沐少主见谅。”
沐之宴神色温和,依礼回之,静待她下文。
沈如星稍作沉吟,坦然开口:“沐家与沈家的联姻,皆是家族长辈商议敲定。我今日约少主一见,是想与公子坦诚一二。其实我……”
她犹豫些许,琢磨着用词。
沐之宴已然了然,从容轻声接过话头:“沈姑娘愿意接受这桩两族联姻?”
沈如星微怔,随即轻轻点头,坦荡承认:“是。宗族结盟,利在两族,我无异议。”
沐之宴眸色澄澈,一语点破关键,语气平静无波:“如此看来,姑娘今日寻我,不是拒婚,而是想……更换联姻对象。”
沈如星点头,眼睛亮了亮,“我也是前日来了沐家才知道,原来沐公子也是沐家后辈。”
显然,她口中的沐公子不是眼前的沐之宴。
她一直以来中意的,只有一个沐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