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溟。”
云扶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稳着。
她没有抬头,双手仍贴在云清泽背上,灵力一刻不停地渡送着:“冷静。”
夜溟身形一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几乎要吞噬理智的杀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没有再看云浩波一眼,转身大步走回云清泽身边,蹲下身,一言不发地守着,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儿子冰凉的、沾满血的手。
那只手,青筋绷起,抖得厉害。
泰和心里却莫名“咯噔”了一下。
夜溟……
这个名字,怎么这般耳熟?
他猛地想起来,北境那位魔尊,似乎也是这个名。
应该是巧合吧。
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何其多,北境那位魔尊是何等身份,怎么可能出现在南境的灵舟上,还娶了一位云姓道侣,带着几个儿子来清剿妖族?
他摇了摇头,将这荒唐的念头压了下去。
眼下,没有什么比救活云浩波更要紧。
无论这个人犯下了多大的过错,他终究是神尊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人若是死了,他便真的无颜去见神尊了。
“医师呢?!都过来!”泰和厉声喝道,“无论用什么丹药、什么法子,务必把人给我救回来!”
中洲盟随行的几位医师不敢怠慢,连忙背着药箱围了上去。
银针、续命丹、灵力渡送……几人围着云浩波手忙脚乱地施救,可探过心脉后,一个个脸色都难看得很,彼此交换着眼神,连连摇头。
心脉被那一掌生生震碎,就算保住性命,修为保不住。
修士没了修为就和没了性命没两样。
华裳仙子瘫坐在血泊边,眼睁睁看着云浩波出气多进气少,那双眼睛里的神采一点点涣散,整个人都慌了神。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扭头,伸出手,直直指向不远处的夜珩,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仙尊!您要为仙君做主啊!”
“是他!是这个魔族当众行凶,痛下杀手,谋害莆贤仙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竟敢在中洲盟的灵舟上行凶杀人!求仙尊立刻将他拿下,严惩凶手,为仙君报仇!”
她一边哭喊,一边死死盯着夜珩。
可泰和仙尊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华裳。”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华裳的哭喊戛然而止,“方才的事,在场数百双眼睛都看着。”
“是云浩波提剑杀俘在先,背后伤人在后,一剑穿透了那位云小友的胸膛。人家亲兄弟出手为自己的哥哥报仇雪恨,理所应当,换作是我,我只会下手更重。”
华裳仙子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白,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来。
夜珩原本正半跪在云清泽身边,替他按压着止血的穴位。
听到华裳仙子三番两次的叫嚣,他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波澜,甚至没有将她当成一个需要正眼相看的活人,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华裳仙子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凝固了,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遍体生寒,牙齿都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她到了嘴边的所有指控、所有哭喊,尽数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再吐出来,只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再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
夜珩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云清泽身上。
可他周身那股翻涌的戾气,却半点也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那边气息奄奄的云浩波,脚下微动,竟还想再走过去。
他想把人彻底了结。
一只手,及时伸了过来,牢牢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沐之宴。
他不知何时已经安排好护舟的事宜,快步折返回来,半挡在夜珩身前,压低了声音,“老四,别冲动。”
夜珩侧头看他,眸底一片猩红:“让开。”
“不能杀。”沐之宴非但没让,反而将他的手腕攥得更紧,一字一句地分析,“你冷静想想,阿娘为什么拦着阿爹?”
“阿娘留着云浩波的命,说明这个人还有用。他的归墟莲火是哪来的,莲纹玉牌是哪来的,他身上还有最后一个龙蛋的线索,这些都还没查清楚。”
“你现在杀了他,线索一断,再想找人就难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云浩波那具只剩一口气的躯体,“何况,你方才那一掌,是奔着碎他心脉去的,下手有多重,你自己清楚。这一掌,已经替二哥讨回了大半。他现在和死人也没什么两样了。”
夜珩死死攥着拳,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不够。”
那一剑是结结实实穿透了云清泽的胸膛,是奔着命去的。
仅仅是心脉碎裂、命若游丝,怎么够。
就在夜珩周身魔气再度翻涌、几乎要压不住的时候,一只大手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沐君越赶来。他刚刚从海面收阵回来,气息微喘,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沉稳。
他看了一眼被云扶桑抱在怀里、脸色惨白的二弟,又看了一眼周身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四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按了按夜珩的肩膀。
“清泽不会有事的,有阿娘在呢。”
“别轻举妄动。”沐君越继续道,目光扫过全场,落在云浩波身上时,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却又很快敛去。
“这里人多眼杂,又是中洲盟的地盘,我们先为阿娘护法,让阿娘安心救治清泽是最要紧的。”
“至于那个云浩波,放心,阿爹阿娘是不会放过他的。这笔账,我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