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泽说干就干,往行云身边一坐,便拉开了话匣子。
“你是不知道,你昏迷这些日子,外头可热闹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从冰灵海峡的万妖夜袭讲到云浩波提剑杀俘,又从黑风大王的冤屈讲到凤箐羽上门告状,一桩桩一件件说得绘声绘色,末了还凑到行云跟前,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说,我那一手归墟莲火亮出来的时候,云浩波那张脸哟,白得跟纸似的,你是没瞧见,可惜了。”
行云垂着眼帘,一动不动,像尊玉雕。
云清泽也不气馁,清了清嗓子,又开始讲笑话。
“从前有只小妖,头回化形,化到一半卡住了,上半身是人,下半身还是鱼尾巴,它去河边照镜子,照一回哭一回,说这可怎么见人……”
他自己先笑出了声,笑了半天,侧头一看,行云依旧没半点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行吧。”云清泽摸了摸鼻子,总算消停了片刻。
就在这时,云扶桑指尖的传音石微微一亮。
是沐之宴。
“阿娘,我们回来了,人在客院。”
云扶桑起身,“情况如何?”
“人带回来了,黑长老正守着照料。”沐之宴的声音沉了沉,“只是受了伤,身子虚得很,情况不太好。”
“我这就回去。”
云扶桑挂了传音,看向夜溟,又转头叮嘱云清泽和圆圆:“客院那边有事,我和你阿爹先回去一趟。你们两个在这儿陪着行云,别乱跑。”
“知道了阿娘。”云清泽应下。
云扶桑与夜溟一前一后出了大殿,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内安静下来。
一直垂眸不语的行云终于抬起了眼,目光落在殿门方向,肩头几不可察地一松,像是悄悄卸下了什么。
这细微的动静,云清泽没留意,圆圆却看在了眼里。
“道友。”
殿外有小弟子探头,“仙姑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要把给行云公子调理神魂的方子教给您。”
“哎,来了。”云清泽起身,拍了拍行云的肩膀,“我去去就回,你和圆圆坐会儿吧。”
说罢便跟着小弟子匆匆去了。
大殿里,只剩下圆圆和行云两个人。
圆圆从凳子上滑下来,小跑到行云跟前,仰着小脸看他,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五哥。”
她声音放得软,眼睛亮亮的,“你记得圆圆的,对不对?”
行云垂眸看她。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手,宽大的掌心轻轻落在圆圆的发顶,顺着那两个小揪揪,慢慢摸了摸。
没有说话,动作却很轻。
圆圆眼睛一下子亮了,咧嘴笑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他的膝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抬头看着他。
“我就知道,五哥对圆圆最好了。”
她晃了晃小短腿,凑近了些,小声问:“五哥,阿娘说你这次醒过来,就能恢复记忆了。你现在怎么样,从前的事,都想起来了吗?”
行云的手顿在半空。
他望着殿外缭绕的雾气,眸色沉沉,翻涌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半晌没有出声。
圆圆却像是看懂了什么,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你想起来了,对不对?”
她趴在行云肩头,声音糯糯的,却透着几分通透:“五哥,你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你傻愣愣的,让你叫阿娘你就叫,让你吃饭你就吃。现在……圆圆说不上来,可就是不一样了。”
其实大家都感觉到了。
只是阿娘阿爹,什么都没说。
行云抱着膝上的小姑娘,掌心微微收紧。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圆圆的发顶,阖了阖眼,依旧一个字都没说。
云清泽揣着方子回来时,殿中正传来圆圆叽叽喳喳的声音。
“……然后我就认识了绾绾姐姐,她可厉害了,头发里会发光。”
小姑娘坐在行云膝上,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我现在学了好多字,会背千字文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五哥你看,圆圆厉害吧?”
行云听得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喉头低低应一声:“嗯。”
“厉害。”
这两个字刚落下,门口的云清泽脚步一顿,眼睛都睁大了,几步跨进来,抬手就在行云背上拍了一巴掌。
“好家伙,你能说话啊!”
他绕到行云跟前,一脸不可置信,“我方才跟你讲了那么多,连笑话都讲了,你怎么一个字都不回我?”
行云身上那股别扭劲儿又冒了出来,目光往旁边一移,不搭理他了。
“嘿。”云清泽往腰上一掐手,“你还区别对待上了?我说你怎么回事,你亲哥我在跟你讲话呢,你倒是应一声啊!”
“亲哥”两个字入耳,行云眸色微动,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早有预料。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什么没有?”云清泽不依不饶,“我费那么大劲逗你,你闷得像块石头,对着圆圆倒是换了副嘴脸,这还不叫区别对待?”
行云:“……”
“二哥。”圆圆从行云膝上探出头,鼓起腮帮子护着他,“你别欺负五哥,再欺负我,我回去告诉阿爹!”
云清泽哼了一声,这才作罢。
这时传音石一亮,是沐之宴。
“行云怎么样了?”
“好得很。”云清泽瞥了眼行云,“能吃能睡,还会跟圆圆说话呢。”
“那我和老四一会儿过去。”
“不用了。”云清泽起身,“我们这就回去,省得你们跑一趟。”
他收起传音石,朝行云和圆圆招手:“走吧,回客院,他们都等着呢。九叔也在。哦对了,大哥不在,又让泰和仙尊喊去帮忙了。”
行云牵着圆圆站起身,指尖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跟着云清泽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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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院里,沐之宴和夜珩都坐在石桌边品茶。
院门大开着,日光透过枝叶洒下一地碎金。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眼看过来。
行云牵着圆圆走进院门,视线与他们对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这两人身上的气息。
一个沉稳内敛,一个冷冽迫人,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都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打量,但都没有恶意,反而轻松关切,像是已经相识许多年那般自然。
行云垂下眼帘,牵着圆圆的手微微收紧,站在原地,竟有些无所适从。
他在青龙神族长到这么大,金仙境的太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刀架在脖子上都没皱过眉。
可此刻面对这一院子人的目光,他反倒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了。
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闭紧嘴,干脆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