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脚步顿了顿,看了看那座位,又看了看一脸坦然的沐之宴,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走过去坐下了。他脊背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是在参加什么严肃的宗门大典,而不是一顿家常便饭。
圆圆立刻抱着自己的小坐垫颠颠跑过来,往行云身边的凳子上一放,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好,紧挨着他。
“五哥,我跟你说,”小姑娘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半点没真的压低,“今儿这道灵菇炖鸡可好吃了,是大哥亲手做的,大哥手艺可好了,你多吃点,你之前生病,都瘦了。”
行云侧头看她,没说话,却往她那边稍稍偏了偏,免得她够不着桌上的菜。
“开席吧。”夜溟抬手,淡淡说了一句。
一时间杯盏轻碰,笑语声起。
云扶桑提壶,先给行云面前的杯子斟满了温热的灵米酒,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炖得酥烂的灵菇。她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道:“尝尝。”
行云握着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低声道了句谢,低头慢慢吃了。
云清泽在旁边瞧着,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沐之宴,挤眉弄眼。沐之宴轻咳一声,在桌下踩了他一脚,自己眼底却也带着笑。
似丞端着酒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着摇了摇头。
席上,圆圆嘴一直没闲着。她一会儿给行云指认哪道菜好吃,一会儿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说自己今日又新学了哪几个字,猫猫又如何耍赖不肯陪她练剑。
行云话不多,大多时候只低低应一声,偶尔点点头,却听得认真,还会在她说得兴起时,顺手替她把滑落的小勺子扶正。
席上有圆圆这个小话痨,加上云清泽这个捧哏和大话痨,欢乐无比,丝毫不觉得沉闷。
绾绾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菜,偶尔抬眼看看热闹,唇角也会弯起浅浅的弧度。
夜风拂过海棠树,落了一地细碎花瓣。
行云起初还浑身紧绷,可听着耳边圆圆软糯的声音,看着满桌人自然而然的笑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不知不觉间,竟悄悄松了下来。
他抬起眼,恰好撞进云扶桑望过来的目光里。
云扶桑对他笑,眨了眨眼。
行云心头轻轻一跳,又垂下眼帘。过了会他又抬眼去看夜溟。
夜溟正给云扶桑夹菜倒酒,动作自然像是已经做了无数遍。
很难想象魔尊是怎么把这种伺候人的活做的如此顺畅的。
他们很恩爱。
行云低下头,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家宴散时,夜已经深了。
众人各自回房。行云被安排在东跨院,同沐君越住一处。沐君越替他铺好了床榻,又叮嘱他早些歇息,便回了隔壁房间。
行云和衣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耳边反复是宴席上的话语,是云扶桑递过来的那杯酒,是夜溟自然地给妻子夹菜的模样,一家人欢声笑语,是他从不曾拥有的。
他索性起身打坐,可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心湖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等他回过神,隔壁房间已没了声息,大哥不知何时出去了。
行云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那是云扶桑和夜溟的院子。
屋内还亮着灯,几道熟悉的气息都在。他走到门边,刚要抬手,云扶桑的声音便从里面传了出来。
“我知道,你们都想让行云回到我们身边。”
她语气很轻,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无奈,“可我和你们阿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要强求。行云身份特殊,同我们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选择。”
“为什么?”
云清泽不理解:“他就是我们的家人啊!好不容易找着了,怎么能不认?阿娘,我不懂,一家人不就该在一起吗?”
“清泽。”云扶桑轻轻叹了口气,“你想想行云的处境。他是青龙神族的太子,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自己一刀一剑拼出来的。我们若同他相认,他有个叛出神族、做了魔尊的父亲,还有我们这一大家子身份各异的亲人。这些事一旦摆到台面上,族中长老会怎么看他?他的太子之位,还坐得稳吗?”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阿娘说得有道理。”
沐君越的声音沉稳,却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行云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我们认他,或许不是帮他,是害了他。”
“话是这么说……”云清泽闷闷的,“可我就是难受。”
沐之宴也轻轻叹了口气:“青龙神族,和沐家终究是不同的。”
“沐家本就是阿娘的母家,阿祖是阿娘的亲生母亲,我和大哥流落在外,认祖归宗是天经地义,旁人说不出半个字。清泽在神风谷,阿珩在北境,也都各有各的根基。”
他顿了顿,“可青龙神族不一样。青龙神族近些年和沈家牵连甚深,又最重立场。行云一个人在那样的地方熬了这么多年,我们贸然认亲,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
云清泽:“所以……就这么算了?”
夜珩的声音冷沉沉的,听得出压着情绪,“明明是亲兄弟,却要装作不认识。”
“不是装作不认识。”云扶桑道,“是把这份心意放在心里。他若有难处,我们暗中帮衬,我们这扇门永远为他开着。可在他坐稳那个位置之前,我们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她说完,屋内久久无人应声。
夜溟一直沉默着。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说到底,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用。当年护不住你们,如今回来了,反倒成了孩子的拖累。”
“别说这种话。”云扶桑握住他的手,“这不是你的错。”
门外,行云静静站着。
夜风有些凉,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慢慢攥紧了。
他原以为,他们会怨他、会逼他,会像族中那些人一样,权衡利弊之后再决定要不要他这个亲人。
可他听到的,是他们怕拖累他,怕毁了他,宁可自己忍着不舍,也要替他守住那条路。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那些他在青龙神族学了十几年的权衡、算计、利害得失,在这满屋子沉甸甸的心意面前,忽然就轻得不值一提。
他沉默片刻,抬起手。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屋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云扶桑、夜溟和四兄弟齐齐抬头,看见门口那道玄色身影,皆是一怔。
行云站在门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云扶桑和夜溟身上。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几息,却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