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扶桑看着他,话锋一转:“对了阿云,有件事阿娘一直想问你。你修为不弱,又是神族,寻常邪祟近不了你的身。当初究竟是怎么染上那东西的?”
行云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是身边的暗卫动的手。”
“我去西境时带了两个暗卫,均是心腹,谁知道其中一个突然反水,一掌将我推入提前设置好的阵眼,同时捏碎了一只封着邪祟的黑瓶。”
“那东西本就被人养了上千年,凶戾得很,又借着阵法困住我,我一时不察,才叫它侵入了识海。”
“另一名暗卫拼死替我挡了一下,也死在了阵里。我拼着最后一口气逃出来,后面的事,便记不太清了。”
院中静了一瞬。
“那还用查?”云清泽冷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谁最盼着你死,谁就是幕后之人。这道理最简单不过。”
众人对视一眼,脑海里几乎同时浮起两个名字。
似璟、承祗。
“说起来,行云你还不知道。”云清泽坐直了身子,“你昏迷的这些日子,人家可没闲着。前阵子我在奉月商会撞见承祗,他带着一帮随从大摇大摆地采买,张口闭口便是本太子将来继位之后如何如何,旁人奉承两句,他还真以储君自居了,那副嘴脸,啧啧。”
“合着你人还没死,他就已经把你的位置当成囊中之物了。”
行云听完,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道:“承祗这人,修为不高也就罢了,脑子也不大好用。他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并不难对付。”
“真正难的,是他背后推他上位的人。”
似丞眸色一沉:“你是说似璟?”
“他近来极力扶持承祗,处处压你一头。”似丞身子微微前倾,“你是觉得,当初对你下手的人,就是他?”
行云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眸看着掌心,过了几息,才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极稳:“没有实证,我不能断定。”
“但七八成,是他。”
院中一时无人开口。
沐君越眉头紧锁,沐之宴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色沉沉。夜溟靠在椅背上,眼底寒意翻涌,周身气息不自觉地冷了几分。
云扶桑伸手,轻轻按住儿子的肩。
“既然心里有数,那便好办。”她语气沉稳,“只是在那之前,你得先把身子养好。剩下的,咱们一家人一起面对。”
行云犹豫片刻,“我与父君……”
他看了眼夜溟,改口道:“如果幕后之人真的是似璟,我还想,先由我和他去解决,仇是仇,恩是恩,我不能否认似璟这些年对我的栽培,阿爹,我……”
他吞吞吐吐,是太在意夜溟的心情。
夜溟摆手,“你以前喊他什么,今后也一样,养恩也是恩,我没那么小气,这是你和似璟的事情,不用在意我,我是讨厌他,可是恩恩怨怨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如今依旧不喜青龙神族,但也不至于恨。”
恨是多么深刻的情绪,青龙神族已经不值得他恨了。
追寻云笙魂魄的那些年,他已经用尽了此生的恨与爱,恨是她,爱也是她。
至于其他的人和事,已经提不起那么心力了。
似丞说:“那我陪你一起回去,你一个人容易被惦记,如果似璟有杀心就不好了。”
云扶桑:“我们也一起,阿云,我们会隐藏身份跟着你,不张扬,跟着你只是确保你的安全。”
行云:“好。”
云扶桑:“不过要等几日,阿娘还有一件事要办。”
她口中的事自然是蓝湘的事。
蓝湘是在第三日傍晚醒的。
西跨院里,云小黑正端着药碗,一勺一勺替她试温度。床榻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住了。
“湘儿……”
药碗“当啷”一声搁在桌上,云小黑的手都在抖。他俯身看着她,看了又看,像是怕一眨眼,人就又没了。
蓝湘怔怔地望着他,枯瘦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触到他脸的那一刻,眼泪才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落。
“小黑……”
“我在,我在呢。”云小黑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湘儿,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蓝湘靠在他肩头,摇着头,哭得说不出话,只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攥着失而复得的全部。
夫妻俩抱在一起,许久都没有松开。
云扶桑得到消息,很快赶了过来。
她刚踏进房门,蓝湘便看见了她。蓝湘身子一震,连忙推开云小黑,挣扎着就要下床下跪。
“家主……”
“使不得。”云扶桑快步上前,伸手将她稳稳扶住,“你身子正虚,快躺着,不必行这些虚礼。”
蓝湘被她扶着靠回床头,眼中满是感激,挣扎着又要起身:“家主的大恩,蓝湘没齿难忘。多谢家主……多谢家主救了绾绾。”
她喉头一哽,“绾绾她……她是我和夫君的女儿。”
云小黑红着眼,扶着她慢慢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我已经猜到了。”云扶桑在床边坐下,语气和缓,“绾绾她很好,你且安心养着,我来是想问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蓝湘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当年我被族里人带回去,回去之后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族中长辈说我怀的是孽种,辱没门楣,逼着我打掉。我跪在祠堂里求了三天三夜,他们才松口,答应等孩子生下来,送回她生父身边。”
她苦笑了一下,“可等孩子生下来,他们看孩子带着金凤血脉就反悔了。”
“金凤降世,是整个青鸾一族的祥瑞,凤箐羽把孩子从我怀里抱走,我拦不住,也被他们关了起来。”
云小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底通红,却强忍着没出声,怕打断她。
“孩子三岁那年,凤箐羽发现她神魂不全,痴痴傻傻的,也不能自主修炼,便嫌她是个废物,又把她扔回给我抚养。”
蓝湘声音发颤,“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日子。我守着她,教她说话,喂她吃饭,哪怕她笑一笑喊一喊,我也欢喜。”
“可她五岁那年,凤箐羽要出嫁了,嫁去碧泉宗。她又把绾绾从我身边夺走了,说这孩子是青鸾一族的金凤,理该由她这个嫡女带在身边,替她铺路。”
“自那以后,我就一直被关在族地的院子里,再也没出过那道门。”
她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凤箐羽每隔些日子,便来取我的心头血修炼。我只有趁着那个时候,跪着求她,让我见绾绾一面。她怕我寻死,断了这现成的血源,才答应……每年让我见上一面。”
“有时候话都说不上两句,她就把孩子带走了。”
云小黑猛地别过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床沿。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云扶桑眸色也沉了下来。
她沉默片刻,伸手轻轻覆在蓝湘手背上,语气沉稳:“都过去了。”
“如今你和小黑都在,绾绾也好好的。剩下的账,我替你们一笔一笔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