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片寂静。
行云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各异的神情,最后落在云扶桑和夜溟身上。他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是爱争权夺利,享受这些带给我的辉煌,也想要青龙神族的太子之位。”
“可我要这些,为的是随心而为,不被任何人桎梏操控。”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却更稳:“今日若为了这点权柄,便放弃亲人,放弃我心里真正想做的事,放弃我在乎的人,那才是本末倒置,丢了本心。”
“我不愿这样。”
话音落下,屋内更静了。
云扶桑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夜溟郑重地看着他,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
行云迎着两人的目光,上前半步。
他脊背依旧挺直,却微微俯身,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
“阿爹。”
“阿娘。”
两声呼唤,不高,却像两块石头砸进心湖,溅起漫天水花。
云扶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露出动容的神色。夜溟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
“行云……”云扶桑声音发哑,“你可想清楚了?这一认,你要丢的东西太多了。太子之位、族中根基、这么多年的谋划……”
“那个位置,是我凭本事挣来的。”
行云抬眼,眸子里是少年太子的锐色与底气,“我若能坐稳,谁也夺不走。若真因为这些事就丢了,说明它本就不属于我,争来也无益。”
“如果我的出身本就不允许我坐上这个位置,那说明过往这些年走错了路,如今改正过来不是正好。”
“而且谁说一定会丢,只是有这个可能罢了,阿爹出身如何,我是清楚的,你后来不也坐上了那个位置。”
行云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但这不代表野心能让他丧失人性和本心。
心若不坚,他就不会拥有今日的修为了。
“好!说得好!”
云清泽一拍大腿,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满眼都是佩服,“老五,行啊!你这也太霸气了,比老四都霸气!”
夜珩侧头看他:“你夸他就夸,扯我做什么?”
“这不是显得我的夸赞有分量嘛!”云清泽理直气壮,“比北境少君还霸气,这话听着多真心!”
沐之宴忍不住笑出了声,沐君越也摇了摇头,眼底漫开无奈的笑意。
夜溟站起身,走到行云面前。
他比行云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看了许久,才抬起手,重重按在他的肩上。
掌心滚烫,力道沉实。
“好。”
只说了一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云扶桑也走过来,站在父子二人身边。她抬起手,握住儿子的手。
“行云,阿娘和你道歉,是阿娘轻视了你,自以为是了。”
“你肯回来,就好。”
行云:“阿娘为我好,我懂,不需要解释。”
在阿爹龙骨未定的关键时刻,他们抽出时间千里迢迢赶来南境只为救他,这份情义他心里清楚。
-
第二日,天刚亮透,似丞便来了。
他原是寻夜溟商议行云后续的事,结果刚踏进客院,脚步就在月洞门下顿住了。
海棠树下支着早膳的桌子,一家人围坐一处。云扶桑刚要伸手去提粥壶,行云已先一步接了过去,稳稳替她盛了一碗热粥,搁在她手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许多遍。
“阿娘,烫。”
云扶桑笑着应了一声,也给行云夹菜,脸上笑眯眯的。
似丞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又看向夜溟。行云给父亲面前的杯子续满热茶,低低唤了句“阿爹”,夜溟嗯了一声,父子二人没说什么,气氛却妥帖得很。
这才一夜工夫。
“九叔!”圆圆眼尖,先瞧见了门口的人,立刻扬声招呼,“快来吃饭!大哥做的灵米糕可好吃了!”
似丞笑着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往行云身上多瞟了两眼。
席间,云清泽照旧嘴闲不住,一边吃一边同行云念叨,说他新炼的一炉丹差点炸了炉,又问行云青龙神族传说中的神火是不是真的千年不灭。
行云话仍不多,却不再像昨日那般惜字如金,问一句便答一句,偶尔还会反问他两句,听得云清泽眉开眼笑。
沐君越坐在一旁,时不时替两人添茶,兄弟几个说起修炼上的事,行云也能插上话,言辞虽淡,却没有半分局促。
吃到一半,圆圆手里的米糕碎屑沾了一脸,自己还浑然不觉,正鼓着腮帮子往下咽。行云看在眼里,伸手取了帕子,微微倾身,替她把嘴角和脸颊上的碎屑一点一点擦干净,动作轻得很。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嗯!”圆圆咧嘴一笑,又埋头吃了起来。
似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端着茶盏,半晌没动。
他还记得青龙神族里那个太子。小小年纪便端着储君的架子,清冷、孤傲,对谁都隔着一层,族中子弟凑上前讨好,也只换来淡淡的一眼。他原以为,以行云那高傲又别扭的性子,便是心里认了,少说也要僵持上十天半月,才肯松口。
谁曾想,不过一夜,他竟已这般自然地融入了这张桌子。
“怎么?”夜溟瞥见他神色,淡淡开口。
“没什么。”似丞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我只是没想到,行云能转变得这样快。”
“他那性子,我原以为要费些周折。”
夜溟看了眼正替圆圆扶正小碗的儿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语气平平,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他是我儿子。”
似丞失笑,“是,是我多虑了。”
他抬眼望向满桌人。
兄弟几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圆圆叽叽喳喳地笑,行云坐在其间,虽仍是这一桌话最少的人,眉眼间却没了昨日的紧绷,清清淡淡的,透着安稳。
似丞心里轻轻一叹。
果然是血浓于水,斩不断的亲缘。
隔着万水千山,分开了那么多年,一朝相认,依旧是最亲近的家人。
早膳用得差不多了,似丞搁下筷子,看向行云,神色认真了几分。
“正事先说清楚。”他顿了顿,“青龙神族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你同夜溟相认的事一旦传到似璟耳朵里,以他的性子,定然容不下你。”
行云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我会回去一趟。”
“他若能接受,便维持现状,往后两不相干,我做我的太子,他做他的龙君。”
“若不能……”
他没再说下去,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眸底掠过一丝冷意。那未尽的话,众人却都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