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寺侧的的卜卦铺子今天迎来了一位客人。
青灰的木门半掩,檐角垂着老旧的竹帘,山风掠过,帘子轻轻晃动,带着山间草木与檀香混合的淡味。
铺子里光线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裹着满屋安静。
宋挽独自踏了进来。
几年过去,初次来度清遥陪在她身边,再次来旧人已不在身边。
宋挽一身月白色连衣裙,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脸颊清瘦,眼底还沉淀着长久散不去的哀戚。
她缓步走到木桌前,轻轻坐下。
店里的老婆婆白发松松挽起,脸上爬满深浅交错的皱纹,一双眼睛却沉静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抬眼,静静打量宋挽憔悴的面色,轻声开口,一语直戳心底:“她走了?”
宋挽指尖微微一颤,抬眸看向老婆婆,沉默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老婆婆拿起粗陶茶壶,斟出一杯温热的清茶,轻轻推到宋挽面前。
瓷杯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是她提前交代我的,要我把话转告给你。”老婆婆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带着山里面独有的悠远,“度清遥跟我说她很爱你,很多事情不是她的意愿。”
是已经知道的事实,可亲耳听到还是不由得心尖一颤。
宋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又流了下来。
老婆婆接着说:“老朽道行有限,看不破全部因果,只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半晌,宋挽想到了什么,死寂已久的眼底,忽然窜起一点微弱的光亮,像长夜之中燃起的一点星火。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她是不是回到属于她的那个世界了?”
“我不能笃定。”老婆婆轻轻摇头,“但很大概率,是回去了。”
那点微光骤然放大,在她眼底越燃越亮。
连日压在心上的绝望裂开一道缝隙,宋挽的呼吸都急促几分,急切追问:“那我能不能找到她?您能不能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找到她?”
她说着,抬手从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木桌中间。
“这里面有五千万。只要您肯告诉我方法,这些都给您。”
老婆婆垂眸看向银行卡,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不必。”
宋挽见她推辞,心里一沉,以为对方不愿帮自己,连忙往前又靠近几分,语气慌乱恳切:“您告诉我,无论是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做到。求求您,告诉我。”
“姑娘,不必如此。”老婆婆抬手,将银行卡推回宋挽手边,“这件事,不需要钱财。往后余生,各自平安,本就是一场缘法。”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连绵的远山,缓缓道:“有一处雪山,名叫归心岭。祂常在那片雪山之中。”
“祂?”宋挽轻声重复这个字。
“嗯。”老婆婆慢慢解释,“你若是能寻到祂,或许,祂能帮你。”
宋挽眉头微蹙,轻声发问:“祂是谁?”
“祂即是万物。”老婆婆的声音轻飘飘落在安静的小屋内,“可以是人,可以是花,可以是草,可以是山间掠过的猫。世间一切拥有生机的事物,都可以是祂。”
宋挽静静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油灯的火光摇曳,映在她脸上。
心底长久的悲痛之外,生出了一份遥遥无期,却又无比坚定的念想。
宋挽转身要走的时候,老婆婆又开了口。
“姑娘,老身还有些话,方才没说完。”
宋挽停在门口,半张脸浸在门外涌进来的日光里,另半张还留在铺子的暗处。
她回过头,看着老婆婆慢悠悠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声音细细的,像山涧里没冻住的那一小股活水。
“那座雪山,”老婆婆端起杯子,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很冷。冷到骨头缝里结冰的那种冷。我年轻时去过一回,差点没下来。”
她抬起浑浊的眼,看着宋挽。
“而且危险。雪山上有冰裂缝,有雪崩,有暴风,有看不见的悬崖。一脚踩空,连尸首都不一定找得回来。”
宋挽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可这些都不是最难的。”老婆婆抿了一口茶,声音压得更低了,“最难的是——那雪山太大了。方圆几百里,全是雪,全是冰,全是白茫茫一片。你想找祂,可祂变成了一朵花,一棵草,一片苔藓,一只雪雀,你怎么找?”
“找得到找不到,全看气运。若气运不好,你可能找一辈子,连祂的影子都摸不着。”
铺子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平静地烧着,一丝风都没有。
宋挽站在门框里,日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暖色轮廓。
她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能看见她微微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轻的一个笑。
“没关系。”
“那我就下半生都活在寻找祂的路上。”
度清遥死后,或许她就是为了度清遥而活。
老婆婆抬头看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宋挽站在那儿,日光在背后推着她,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她的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