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子睃了陆燕绥一眼,看起来似乎对他有些怨言,而后屈膝朝张少微行了个很是生疏的礼仪,说话听着也有点口音,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来的:“民女柳扶眉,见过陆夫人。”
张少微没说话,她反应过来了,陆燕绥先前不就说给她治失忆的大夫已经在路上了,该不会就是眼前这姑娘吧?
柳扶眉见这陆夫人没反应,心里嘀咕着陆夫人该不会是个聋哑吧,而这陆大人也没有朝陆夫人介绍自己的意思,于是只好自己搬了张小凳子坐到张少微面前,开始观察她的脸。
被一个女人离这么近目不转睛地观看,其实是很奇怪的,张少微强忍着才没在陆燕绥面前露出太生动的反应,只面无表情地偏开头。
柳扶眉却是恰好刚观察完她的面相,又操着那一口怪异的口音道:“请陆夫人伸出手来。”
张少微没立刻伸手。
她现在的心态比较矛盾,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是要假意配合诊断“恢复记忆”的,但是从心底来说,她也不是很自信,所以又并不是很想恢复记忆。刚刚扭头也是正因为此。
但想想还是算了,还是按照计划来吧。张少微犟了片刻,还是打算伸出手。
手还没伸出去,就听陆燕绥激将说:“你该不会是不敢恢复记忆吧?怕想起来你怎么给我生了两个孩子,羞愤欲死?”
张少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伸出手去。
陆燕绥以为自己激将成功,大为得意,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喝茶一边旁观。
柳扶眉一边给着年轻美貌的贵夫人诊断,一边分出心神窥探着这燕京侯门夫妇的日常相处,心中恍然,原来这陆夫人不是聋子啊。
而且,原来燕京的权贵这么有情趣的吗?夫人都是用银链子拴在床头,这难道在搞什么闺房花样吗?但看陆大人说话的这语气也不像啊,一个冷脸,一个更冷脸,应该是在闹别扭吧?
她接过陆夫人伸出来的手,捏着她的指尖对着窗透进来的日光,仔细端详她的指甲,还用指腹轻轻按摩她掌面的筋络。
刚刚还一脸闲适的陆燕绥,现在看得就有点不太舒服了,皱起眉道:“你这是在干什么?不号脉吗?”
柳扶眉只好用不熟练的官话解释道:“我们苗医与你们中原的医者行医手段有所差异,你们中原讲究望闻问切,我们苗医是望号问触,还请陆大人稍安勿躁。”
陆燕绥只能耐下性子继续等。
张少微心里则有些警惕,这女人是苗医?苗疆人?医蛊不分家,她会不会使什么忘情蛊种情蛊之类的邪门歪道手段吧?就算在现代,苗疆人都是很神秘的存在啊,有的特别有本领的,听说连出省都要打报告什么的。
陆燕绥把她弄失忆,该不会也是向苗疆取的经吧?不然,她可从没听说过有什么东西能这么精准让一个人失忆的,简直逆天,如果是从苗疆出来的东西,好像就能理解了……
柳扶眉看完了她的手,又将双手贴在她的头颅两侧,以及后枕皮肉上,缓缓按探了许久才收回来,再度拉起张少微的手,这次开始给她诊脉。
陆燕绥都喝完了一杯茶,还不见她诊出个所以然,不由再次皱眉:“怎么诊这么久?还没看出名堂?”
柳扶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快了。”又诊了片刻才放下手,回道:
“陆夫人确实是服了出自我药王谷的解药,但是民女研制解药时,也并未出现过想起前事遗忘后事的情况。
“单看陆夫人的面色,与寻常人无异,然而甲下有几缕极淡的暗丝,且掌底筋络拘敛。陆夫人的脉象,则是沉而兼涩。
“沉脉者,病不在肌表,深入内里;涩脉最是要紧,往来艰涩,如轻刀刮竹,再依陆夫人甲下的暗丝及筋络相合来看,乃是瘀血阻滞之象。
“寻常内生瘀血,或是寒凝血脉,或是郁气久滞,或是久病耗损,这类瘀是慢慢积出来的。若是这般缘由伤人神智,当是记性一日淡过一日,渐渐昏蒙,旧事新事一同模糊,断不会单单截去近两载的光景,早年旧事反倒记得清清楚楚。
“唯有骤然外力撞击,且非胸腹脏腑,而是头部,震伤髓海,头颅之内气血陡然翻涌,络脉受损,血溢脉外,凝成死瘀,闭阻清窍。
“所以,依民女所见,陆夫人应当是不久前头部受过重击,只是如今皮肉外表不见伤痕,许是当初撞击之后头皮破损之处早已愈合长好,但髓海深处的瘀滞未曾消散,才有今日的症状。”
陆燕绥眉头皱得更深了,看向张少微:“你头颅被撞过?什么时候撞的?”
张少微并不知道。
她只记得她在张家醒来时,那个全福夫人给她梳头,她的头皮有块地方还挺痛的,但当时她一门心思沉浸在重生在官家小姐身上捡大运的喜悦中,所以也没有说出来生事。
陆燕绥见她不说话,就也反应过来了。她都只记得流产自刎前的事,怎么可能知道自己脑袋什么时候被撞过?
于是转头叫人把喜儿喊了进来。
喜儿闻言也是一脸茫然:“我跟在微微姐身边,没见微微姐在哪里撞过呀。”紧接着就想起来了,一拍手掌愤然道:“肯定是常春姑子和尹解颐她们!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微微姐灌解药的时候,让微微姐给摔到脑袋了!”
柳扶眉一听事情又怎么落到自家师妹头上来了,赶紧替自家师妹辩解道:“陆大人,我可以向你打包票,我师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我们师门的传承,其中一则就是与人为善勿生恶念。
“既然这位姑娘常服侍在陆夫人身边,都没有发现陆夫人头部受伤,如果说当时我师妹在场的话,那这肯定是我师妹给陆夫人治的伤,不然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连常服侍在身边的这位姑娘都没发现。这肯定是那什么尹解颐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