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燕绥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极为难看。
五成的把握,实在太低了。
邬太医静静等着他做决定。
过了半天,陆燕绥才开口:“若是不用针灸,可还有其他办法化瘀?”
邬太医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道:“有自然是有的,活血化瘀的药是再常见不过,只是这服药,虽然温吞稳妥,但到底是隔靴搔痒,不如针灸能釜底抽薪、立竿见影。其中利弊,还请三爷权衡吧。”
又是过了半天,陆燕绥再问:“依邬大人之见,若是只服药,不用针灸,她颅内败血恶化的几率有几何?”
邬太医唔了一声:“这倒是也不好说。不过,陆三奶奶既然都因这败血而遗忘了近两年的事,这瘀血的位置应当有几分险恶。至于这败血会不会蔓延,老朽也没有那等洞见肺腑的奇能,不敢妄下定论。”
“那邬大人是更偏向针灸了?”陆燕绥缓缓道。
邬太医还是那句话:“老朽不敢妄下定论,还请三爷权衡。”
“那以邬大人的意思,”张少微听到这里主动开口,“我若是只服药不针灸,以最坏的打算来看,我能活多久?”
邬太医转向张少微回道:“观三奶奶的脉相,目前并没有太大的异样,只说近三个月,应当无虞。”
张少微断然道:“那我不针灸。”
陆燕绥嘴唇翕动,看着她没有说话。
张少微也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
她当然是想活的,想让陆燕绥去死和她自己想活着并不冲突——当然前者的优先级更高。
万一她脑袋上扎针的结果,是在那一半死亡的概率里呢?
那她岂不是血本无归?
要是不针灸,她起码还能有三个月的时间搞破坏。
陆燕绥终究也没对她说什么,而是请了邬太医出去详谈,在小书房各自坐定,问道:“那就等三个月之后再行针灸,如何?”
邬太医沉吟道:“若是三爷决心令老朽为三奶奶针灸,自然是越早越好。这败血不蔓延还好说,一旦蔓延,必定是越拖到后期越难以根除。”
说完,又转了话锋:“不过听三奶奶方才所言,并不愿冒此风险。若是三奶奶不配合,这针灸也不如不做的好。”
陆燕绥摆了摆手:“她的意思不足为虑,到时我自有办法劝服她,如今只看风险大小罢了。还请邬太医给个准话,到底有几成把握?”
太医院大小也是个官署,因为直接向皇室负责,更担不起风险,这群人为求稳妥,都是尽量把治成的概率往小了说的。
邬太医沉默了一会儿,不肯松口:“最多确实只有五成。”
陆燕绥沉默下来。
这实在是个很难抉择的问题。
她要是罹患重症也就罢了,没什么好说的,让她开开心心、舒舒服服过完剩下的日子也就完了。
但她也就这一处隐患。
陆燕绥想要的自然是长长久久,才三个月怎么够?如果现在畏缩不前,到了三个月或是一年半载后,败血当真蔓延,岂不是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他好不容易才侥幸在邹妈妈那里得了一次后悔的机会。
但是,万一让邬太医给她针灸,当真没有治成,她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那他同样是后悔也来不及。
陆燕绥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治吧,就用针灸。”
邬太医拱了拱手:“那三爷可得提前做好准备,老朽实在不敢担保什么。”
陆燕绥还是艰难地点了头:“就请邬大人尽力而为,若是能为内子清除痼疾,陆某必有重谢。”
邬大人再次拱了拱手:“老朽必当全力以赴。”
……
张少微还以为陆燕绥会回来苦口婆心地劝她接受治疗,没想到一直到晚饭都没看见他人影。
难道陆燕绥跟她想的一样,选择了药物治疗?
晚饭后,确实有婆子给她端来一碗药,说是照着邬太医给她拟的方子煎的药。
张少微吃完晚饭喝过药,就觉得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觉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间,她的身体好像被人抱住了。
她脑子里一团浆糊,整个人口干舌燥,晕得厉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她迷迷糊糊地说:“陆燕绥,你这个畜生……你给我下药……?”
然后她听见陆燕绥那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我什么时候给你下药了?你自己发热了都不知道,你安分点,让丫鬟给你擦身子,别烧成个大傻妞了。”
还挺柔和的。
张少微却很恼火地说:“你骂谁是大傻妞?”
陆燕绥就拍了拍她的脑袋:“你不是大傻妞,小满是大傻妞。”
张少微正待再说些什么,忽然觉得后脑勺轻微地刺痛了一下,不由道:“是不是有蚊子?”
陆燕绥忽然忍笑忍得很辛苦,给正在下针的邬太医使了个询问的眼色,想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邬太医却是聚精会神地准备扎下一针,根本没有接收到他的眼色。
陆燕绥现在也不好开口问邬太医什么,免得引起张少微怀疑。毕竟她现在人虽然不清醒,但还是能听见的。
他敷衍张少微:“嗯……蚊子已经打死了。”
心里却觉得,她这个状态实在可爱。比这几天清醒时可爱了不知多少倍。清醒时喊打喊杀的,这会儿好像忘记了那些让她不痛快的事,只知道跟他斗嘴了。
张少微听见他说蚊子打死了,就放下心来,有点想睡觉。
但是紧跟着,后脑勺又是一下尖锐的刺痛。
她马上警觉起来:“怎么还有蚊子?你是不是在骗我?”
陆燕绥双手固定住她的脑袋,不让她乱动,嘴里道:“约莫是丫鬟傍晚忘了关纱窗。我这就叫人来熏艾。”
张少微就又放松了下去,脑子里却不知不觉地想起来,现在好像已经是深秋了,刚才吃晚饭时,丫鬟还给她加了件大毛衣服御寒。
这么冷的天,哪里来的蚊子呢?
好像打开了洪水的闸门似的,她一下子全都想了起来。
邬太医在给她针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