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盼离看着照片中的小女孩。
嗯……不对,是小男孩?
“这是你,吧?”
江盼离眼底的疑惑都要溢出来了,唐沐辞笑得不行。
每个看到这张照片的人,无疑都是这样的表情,而辞芳韵一直把它当自己的佳作。
照片中是一个约莫四岁的寸头小孩,戴着墨镜摆出一副拽拽的表情,身上穿的是碎花裙。
笑得差不多了唐沐辞才解释道:“夏天热嘛,短发凉快,穿裙子也是因为凉快。”
江盼离讷讷地点头:“确实凉快。”
只是,她没想到小阿辞的风格这么前卫,跟长大后一板一眼的大阿辞完全是两个人。
“剪完也有一点点后悔啦,因为很快幼儿园就开学了,班上同学都笑话我,为首的那个男生,我都放学了他还跟在我身后念叨。”
江盼离皱了皱眉,还没开口,只听唐沐辞接着说道:“当场被我逮住揍了一顿,立马就老实了。”
结局很舒适,江盼离松展眉头。
“所以你后悔剪短发?”
唐沐辞摇了摇头:“我后悔没有狠狠揍他一顿,因为,这事被我妈知道之后,她就给我报了散打班,还没学一个月,这事又被林姨知道了,然后我就拜她为师了。”
唐沐辞认真望着江盼离:“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江盼离了然。
翻到下一张,是一张幼儿园芭蕾舞表演的大合照。
唐沐辞将脑袋靠在江盼离肩头,神情放松自在:“猜猜哪个是我?”
一眼望去,各种彩带麻花辫中,唯有一个寸头。
答案都写在脑袋上了。
江盼离有意逗唐沐辞,便随意指了一个小女孩。
“不是!你再猜。”
江盼离又乱指一个。
唐沐辞气得直起身,控诉道:“你不认真,再给你一次机会,猜错了要接受惩罚。”
“哦。”
江盼离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不再逗她,指尖落在小阿辞身上。
“猜对了。”
在江盼离的侧脸落下一颗吻,笑盈盈地说:“奖励。”
相册是按照时间排下来的,从幼儿园,小学,一直到初中,每一页都是唐沐辞懵懂青涩的孩童时期缩影。
翻到下一张,唐沐辞愣了愣。
“这是我13岁的生日。”
说完这句,唐沐辞便若无其事地翻到下一张。
后面是唐沐辞高中和大学毕业照,以及站在各种领奖台的获奖照片,唐沐辞寥寥几句一笔带过。
“怎么13岁之后,没有你的生日照片?”
江盼离敏锐地发现,从那张生日合照之后,相册从记录美好生活,变成了记录重大事件的流水线。
江盼离往回翻,指尖停留在唐沐辞13岁生日一家三口的合照上。
察觉到唐沐辞有些不对劲,江盼离轻声唤道:“阿辞?”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
唐沐辞抿了抿唇,似是用了很大的勇气:“嗯,因为,后来我就不过生日了。”
江盼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本来,吃完蛋糕,我们会去照相馆留影,本来还会有14岁的生日合照。”唐沐辞抬起手背胡乱揉了揉鼻尖,“但是那天,蛋糕没有吃,生日面也冷掉了……”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手里的相册弯出一道弧形,“我爸也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有多种意思。
“他再也回不来了,”唐沐辞的声音像平日一样温和平静,仔细分辨,又有点不同,“他去了另一个世界。”
江盼离怔了怔。
“他一辈子都在乐善好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在践行这四个字。”唐沐辞的目光落在唐国泰身上,又像落在远方,“他登上社会新闻报纸最大的版块,所有人都称赞他是英雄。”
唐沐辞垂下眼眸。
“可这份荣耀的代价太大了。那是我第一次对善良和正义产生了怀疑。”
社会告诉唐沐辞,父亲是英雄。可14岁的唐沐辞心中却在呐喊:我不要英雄,我只要爸爸。
理智与情感一遍遍撕扯着唐沐辞的内心,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唯一能解答她疑惑的人,长眠于地,永远都不会开口了,她只能一遍遍地质问,然后在梦里找到出口。
“他刚走那几年,我经常会梦到他,梦到他浑身是血,抱着鲜红的蛋糕,说要给我庆生。我时常坐在门口,望着那条熟悉的马路,幻想他骑着自行车,夹着公文包出现,可是他再也不会出现,把我扛到肩头转圈。”
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再次提起,还是会将她坠入当年的痛苦中。
只是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将萦绕在心头多年的心结倾诉出来,手指收紧死死攥着被子:“如果我更乖一点,如果我不要生日蛋糕,如果那天不是我的生日……”
江盼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唐沐辞发白的指节一根一根掰开,掌心覆上去,十指紧扣。
江盼离发现,唐沐辞一贯温暖干燥的手,此刻却有些凉意。
“所有我爱的人,都离我而去了,”唐沐辞望着江盼离,眼神透露着孱弱的无助,“我很害怕……”
未说出口的那句话,江盼离精准地捕捉到了。
“我会一直陪着你。”
江盼离将人揽进怀里,严丝合缝,抽出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脖颈搭在自己颈窝,这是唐沐辞最喜欢的拥抱姿势。
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后背。
唐沐辞不语,只是紧紧搂住身前的女人。
“你没有做错什么,不要归咎自己,你很好。”
唐沐辞的声音带着浓烈的鼻音:“那他们为什么都抛下我。”
尘封的痛苦会在时间的蜜罐里发酵变味,唐沐辞显然是将父亲离世的痛,发酵成了对自我的否定。
“他们……”
江盼离沉默了片刻。
“他们不是故意的,如果有更好的办法,他们一定不舍得你。”
身在其中的人是看不到答案的,即便这个答案非常简单。
“真的吗?”
江盼离的声音坚定又温和:“真的。不要妄自菲薄,如果你真这么差劲,我又怎么会喜欢你?”
唐沐辞:“会不会是你看走眼了?”
江盼离指腹摩挲着唐沐辞的后脖颈软肉,低哑的声音格外温柔:“那我也心甘情愿。”
唐沐辞的心不受控地疯狂跳动。
“江冷冷,不,阿朝,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