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昊泽捂着胸口,一字一句地说:“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是……”
他再也喊不出那个称谓,“是郑儒翼,他策划了那场车祸。”
“是他。”
“杀死了我的妻。”
江盼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郑昊泽仰面躺在地上,望着白茫茫的天花板。
“从小,我就被他用未来继承人的要求培养,可我根本不是这块料子,无论我怎么努力,也赶不上阿姐你,他从不打我,却会用比肉体更痛的方式鞭策我。”
江盼离知道,他说的是语言攻击。
被寄予厚望的郑昊泽在这种氛围下生活了近二十年。
“虽然他对我很严苛冷酷,但他是生我养我的人,我畏惧他却也尊敬他。”
“可是为什么,我明明已经答应了他进公司,他也同意我和欣欣的婚事,他为什么又反悔呢?”
“几句话就把我骗得团团转,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蠢货。”
江盼离淡淡地看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年郑儒翼偷偷改掉他的大学志愿,他为了艺术理想,也为了证明自己,选择身无分文远走异国他乡,这份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然而,他们夫妻二人原本可以在国外举行婚礼甚至永久定居,可他却亲手放弃了这份安稳和苦苦坚持的艺术理想,突然跑回国来。
非常矛盾的行为,却能用一句话解释——他反抗郑儒翼绝对控制的同时,内心深处又无比渴望得到郑儒翼的认可。
这或许就是郑昊泽的悲剧根源。
得不到父母爱的孩子,终其一生也得不到。
父母没有的东西,怎么给?
郑昊泽付出了无法挽回的代价,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江盼离:“你不是也看到吗,他没有感情,也不能理解你们的感情,他的世界只有两种东西,可利用的资源,和无用的废料。”
最后一个词触到了郑昊泽的痛处,他突然变得激动:“他凭什么认为欣欣是废料!她明明是我的妻子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他凭什么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郑昊泽握拳捶地,“我从小最尊敬的父亲,到头来居然是一个大骗子!是刽子手!”
一边是挚爱,一边是至亲。
“我想替她报仇,可凶手是我的亲爹……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我没有资格见她。”
他甚至连和郑儒翼对质的勇气都没有,他怕亲耳从郑儒翼口中听到真相,他怕自己又被几句话就忽悠了。
“所以你把自己搞成这样子?没人会心疼你,除了她。”
空气沉默了片刻。
“阿姐,你从小就比我聪明,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是你遇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
江盼离居高临下看着地毯上的人。
破碎绝望的湿眸中,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江盼离有一瞬间的失神。
【你想好了吗,要跟我作对,要跟整个鼎盛集团作对?】
【忤逆我的后果,我怕你承受不起,唐沐辞更承受不起】
【如果3.0项目结束后你们还没分手,我只好亲自替你做选择了】
江盼离缓缓起身,扔掉湿巾。
“我回答不了你。”
我不会让它发生在我身上。
“你已经长大了,有些问题的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郑昊泽眼底蒙上一层灰翳。
“是……我已经长大了……”
那个会把他当小孩子哄的人,已经不在了。
刺骨的寒冷遍布全身,郑昊泽不自觉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
意识下沉之际,头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有机会回去看看那株鸢尾花,听花匠说,它开得很绚烂。”
……
从医院出来,天边一片红色的晚霞。
江盼离坐在车内。
孙怀露开口:“现在去机场刚刚好,江总您这时间掐得真准。”
江盼离淡淡“嗯”了一声,按下隔板。
前排两人面面相觑:“哥,江总怎么了?”
孙怀宇:“你不知道?不是你跟江总一起上去的吗?”
孙怀露:“江总让我在病房外面守着,我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孙怀宇:“那我更不清楚了。”
“不过我看到郑昊泽那傻子跪在地上哇哇哭,哭了好久,难听死了。”孙怀露一脸嫌弃。
“我要是死了你哭不哭?”
孙怀露揍了他一拳:“你再乱说!”
孙怀宇笑了笑。
后排的江盼离靠在椅背上,眸光微沉,垂着眼陷入思索。
一个人越无知,越自信。
郑儒翼对郑昊泽和李思欣的感情深度是无知的,所以他自信地认为,只要没了李思欣这个阻碍,郑昊泽就会死心塌地做好继承人,可最终结果却与郑儒翼预料的完全相反。
郑昊泽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的心神有一瞬间恍惚。
自己会不会和郑儒翼一样,过于自信了?
她极少自我怀疑,可现在居然被郑昊泽的一句话乱了方寸。
顾不了那么多,江盼离给一串未知号码拨过去。
“江总。”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情况如何?”
“我们的人始终保持近距离跟踪,但目标太警觉已经起疑心了。另外,周边排查完毕,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势力尾随。”
“你们不是专业的吗,怎么让目标起疑?”
放在平时,江盼离不会问这么傻的问题。
“目标昨晚在厕所滞留了三十二分钟,我们派人进去查看,这才险些暴露了。对方反侦察意识极高,很可能是故意引我们现身。”
江盼离皱了皱眉,又缓缓松开。
“继续盯着,重点排查可疑人员。”
“是。”
……
四个小时后。
夜色如绸。
一行人离开产线,走在园区内。
数据比预想的好一大截,众人脸上都有些疲惫,却还在你一言我一语讨论。
量产负责人:“唐工,测试时间能不能再压缩一点?”
“核心测试项不能动,非关键项的重复跑可以删掉,”唐沐辞估计,“能再省五分钟。”
“才五分钟,太少了。”
唐沐辞:“再压缩就要牺牲漏检率了。”
“那肯定不行,这个风险咱可担不起。”
唐沐辞没再说话,稍微低着头,把半张脸缩进围巾里。
来这里已经第四天了,她还是不太适应刺骨的极寒天气,她甚至笃定,自己永远都不会喜欢上这座城市。
她加快步伐往外走。
身旁的韩舒语突然低声惊呼:“我天……冰山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