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我接手的病人无数,听过的稀奇古怪事情也不少,如果出书,不夸张地说第二天就会登上畅销榜。”
言外之意,唐沐辞的往事,陈澄没有兴趣和窥探欲,她只是在尽一名医生的职责。
唐沐辞沉默片刻:“还有吗?”
“还有,晚上不要一个人睡,你可以找一个信任的人陪你一起,比如刚才那个女孩,是你好朋友吧。”
唐沐辞皱了皱眉,这个方法可行性为零,几乎没有犹豫:“我睡觉很吵。”
说得很隐晦,但陈澄知道,她所谓的吵,是梦魇之时不受控制的呓语。
从这五个字的回答中,陈澄捕捉到三层信息:唐沐辞不想或者害怕把自己脆弱狼狈的样子暴露在她人面前,也不想给别人增添负担,以及她脱口而出的回答速度,说明她的边界感极强。
也就是说,这条建议不可能有执行的那一天。
“第二点建议,下一次被噩梦惊醒,不要勉强自己立刻重新入睡,反复坠入噩梦,只会不断消耗你的精神。”
唐沐辞自然也发现了这点:“可我不能每天不睡觉。”
虽说自己每晚勉强睡四个小时,但睡眠质量却很差。可身体不能没有睡眠,她只能强迫自己入睡以维持基本的身体运转。
一开始她借用酒精麻痹自己,效果是很好,既可以强行入睡,而且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可这招无异于饮鸩止渴。
陈澄:“我的意思是你被惊醒后,不要强迫自己立刻入睡,先花几分钟回到现实世界,比如摸一摸身边的东西,当你的大脑在感知此刻的触觉时,是无法同时沉浸在刚才的梦里。”
可她不知道,唐沐辞就是这么做的。
辞芳韵的手札不仅被唐沐辞在睡梦中无意识揉得皱巴巴,甚至有一回醒来她发现手札被撕烂了,自己却一点也记不起来,只能坐在床边用胶带一点点复原。
抱着贴满胶带的手札继续入睡,继续被噩梦惊醒。
唐沐辞轻吐一口气,陈澄的办法一点用也没有。
“触觉不够你还可以玩两把游戏,你平时喜欢玩游戏吗?要不我给你推荐……”
唐沐辞打断她:“你说的办法没用。”
不是每个人都适用同一个方法,陈澄对此毫不意外,一本正经开玩笑道:“说不定是游戏不够刺激,推塔游戏你玩过吗,可以气得你心脏疼。”
唐沐辞:“……我说的不是游戏。你真的是心理医生吗?”
陈澄笑了笑,丝毫没有觉得被冒犯:“为什么这么说?”
唐沐辞:“和我在心理书上看到的不一样。”
陈澄抿了一口咖啡提神:“哪里不一样?你最好有理有据,不然我要告你诽谤噢。”
唐沐辞:……
先不说陈澄这副闲散的样子,就和唐沐辞印象中医生一板一眼的形象很不同。
但唐沐辞没有因此质疑陈澄的专业能力,她只是说出心里的疑惑:“书上说对于我这种患者,会优先使用电击疗法。”
听到电击疗法四个字,陈澄差点被咖啡呛到,她放下杯子。
“看书是好事,不过嘛,”陈澄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书架,抽了两本书放到唐沐辞面前,“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书,你要是睡不着,这两本拿回去看,一本心理学一本经济学。”
视线触及到书名的那一刻,唐沐辞不自觉攥紧手心。
陈澄见她对着书发呆:“国富论,男女老少皆宜。”
话音刚落,书砸在地板发出“咚”一声闷响。
唐沐辞脊背紧绷:“我不看!”
陈澄抽出一秒时间心疼地上的典藏版书籍,假意抱怨实则试探:“国富论哪里得罪你了?”
唐沐辞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发红:“不准提她!”
“它?为什么不能提?”陈澄的目光直直落在唐沐辞身上,继续轻声试探,“你不喜欢它?因为它伤害过你?”
唐沐辞用尽力气吼出一句:“我不喜欢!”
陈澄语气淡定:“那换一个不就好了,我这里还有很多。”
【一个不听话又不温柔的床伴,我想换就换】
唐沐辞突然眉头紧锁,用力按压两侧太阳穴,“不是……我没有……”
办公室的地板全都垫了软垫,包括像尖锐的桌角也包了海绵,完全避免了患者在情绪失控时受伤。
像唐沐辞这类防备心和自尊心都极强的患者,外加高智商、有主见,陈澄很难撬开她的嘴,唯有让她主动说出口,才能真正了解她的内心。
陈澄没有阻拦,站在一旁默默观察。
“吵死了……闭嘴……不准笑!”
“我不是笨蛋!”
“骗子……你说过的……”
“我是笨蛋,我没用……”
短短一分钟,唐沐辞一会儿声嘶力竭一会儿低声下气地重复这些话,从这些指责和自我贬低中,陈澄听出了唐沐辞的绝望,挣扎,失望,委屈和无助。
陈澄皱眉思索。
真的如季小晚所说,唐沐辞只是经历了一场失恋吗?职业经验和直觉都在告诉自己,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眼看唐沐辞开始捶自己的脑袋,陈澄赶紧上前阻止:“唐小姐,你现在在我的诊室里,很安全。”
“你听到的声音不是真实的,是你脑子里在播放一段录音,跟着我,慢慢吸一口气。”
语言在此刻毫无作用,唐沐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陈澄不仅没能把她的手掰下来,反而被她推倒在地。
无奈,陈澄按动桌上的呼叫铃,外面的医护人员早有准备。
几人将唐沐辞的双手控制住,防止她再伤害自己。
看到针头的那一刻,唐沐辞挣扎得更用力:“我不打针!不打!”
陈澄清楚地看到,唐沐辞的眼神从陷入混沌的迷茫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恐惧。
她示意拿针的护士退后。
“不打针,你冷静一点,刚才都是你的幻觉,都是假的,已经过去了,你好好的,谁也伤害不了你。”
陈澄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唐沐辞渐渐不再反抗,僵直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眼神也只剩疲惫的空洞。
陈澄摆了摆手,医护人员默默离开。
办公室又只剩陈澄和唐沐辞。
陈澄没有说话,只是给足唐沐辞时间让她自己缓过来。
半晌,唐沐辞嘴唇动了动。
“我想试试。”
顺着唐沐辞的视线看去,陈澄才听懂她的意思。
“可以,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