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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世界默认一切已经落幕，执念便是唯一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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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海，好熟悉的字眼。
想起来了，多年前，江舟宛是坠楼死的。
江舟宛是我母亲，江氏集团的创始人，一个傻女人。
葬礼那天，恰好赶上幼儿园开学，郑儒翼问我要不要去送她一程。我没说话，径直坐上了校车。
那年我五岁，对死亡的概念很模糊，但我知道，那是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
世间的离别总需要一个形式来盖章定论，比如葬礼，就是人类接受失去的凭证。
所以，只要我拒绝出席，在我这里，结局就没有生效。
至今，这场仪式在我心里仍未落幕。
长这么大，大多数人于我而言，都只是匆匆过客，去留不重要。
我只认认真真地和一个人告过别。
她来向我道别的那晚，我对她说了最后四个字：一路平安。
是的，我又一次欺骗了她。
我心里真正想说的，其实是：阿辞，别走。
唐沐辞的眼睛不会撒谎，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不舍，成全，还有爱。
我知道，只要我说了这句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留下来，不顾一切地挡在我的前面。
所以，那句话被我死死藏在了心底。我也以为，它应该会永无天日。
第二天清晨。
吸吸站在门把手上：“阿辞，别走。”
我怔了片刻，这才想起来，自己昨晚一直在做梦。
吸吸大概是把我的梦话学去了。
我没有矫正它。反正，唐沐辞也听不到。
……
动脉出血后坠海，这几个字叠在一起，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从医院醒过来，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
孙怀露告诉我，甲板上，船舱里，栏杆上，全是血迹。匪徒腹部插着一把刀，上面检测到两个人的指纹，法医鉴定说那处刀伤本身不足以致命，真正的死因是失温加上失血，最终死亡，以及根据现场全部打斗痕迹，唐沐辞是属于正当防卫，无罪。
我随意点了点头，穿好救生服走上甲板。
直到孙怀露提醒我，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没睡觉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胃里一阵绞痛。
【这是梁丘穴，可以缓解急性和痉挛性胃痛】
唐沐辞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我猛地扭头，什么都没有。
骗子。
救援中心的指挥室可以同步了解海上所有船只的打捞情况。
收获丰富，浮木，裹着海藻的渔网，沉船碎片，衣物碎片……
就是没有唐沐辞。
孙怀露在一旁轻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叹气。
没有找到，就继续找，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
“估计是又忘记充电了，江总一心扑在搜救上，哪顾得上这些……什么项目也没有师姐重要啊，要问你自己去问，我可不想挨骂。”
孙怀露在和狄玥灵打电话，她压低声音，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手机给我。”我对孙怀露说。
孙怀露迟疑地把手机递过来。
我的目光没有离开墙上的海域监控大屏，一边听着狄玥灵关于公司事务的汇报，一边冷静地给出五项安排。
说完，我把手机递还给孙怀露，她望着我，脸上写满了惊讶与困惑。
别说她，就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又或者我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的躯壳还站在这里，处理工作，下达指令，维持一切表面秩序，在外人看来，我一切如常。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灵魂，早已跟着唐沐辞，沉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我活着，却不再完整。
回到酒店，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微微抿着，像在思考明天的工作安排。
原来，人悲伤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
……
又是一个落日，搜救队依旧一无所获。
孙怀露开始劝我回去，一会儿拿公司当借口，一会儿又提到被囚禁的郑儒翼。
可我现在有最重要的事情，我走不开。
“江总，师姐已经死了，就算她现在站在你面前，在海里泡了一个月，早就面目全非了，恐怕你都认不出她。”
孙怀露的这句话，犹如一颗掉入死水的小石子，在水面上掀起一层层涟漪。
更在我的心上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将我数日维系的平静和强撑，击得溃不成军。
我冲出指挥室，一口气跑到海边。
望向这片漫无边际的大海，我终于体会到自己的渺小。
我从来都不相信命运，回想过去一年，我一直努力试图改变唐沐辞的人生轨迹，我狠心把她赶走，逼她远离我，远离危险，可临走，她还是落入了郑儒翼的圈套。
AI阿辞曾对我说，遇上我，是唐沐辞最大的幸运，回想这句话，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原来，我从来都没能改写唐沐辞的命运。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和绝望。
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比我更绝望。从唐沐辞坐上计程车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抱着奔赴死亡的决心了。
想到她孤身对抗匪徒，想到她奄奄一息躺在甲板上，想到她最终纵身坠海，想到这些种种，后悔就像无数的蚂蚁，疯狂啃噬着我。
如果我不去赴林墨的约，如果我亲自送她去机场，如果我能更早解决郑儒翼，如果我没有答应她的告白，如果我们从未相遇……
可现实没有如果。
刺骨的海水浸透我的鞋面，小腿，膝盖，也浸透了唐沐辞的全身。
阿辞，你到底在哪里？
我在找你，你知道吗？
我会一直一直找下去，直到你出现，或者我死去。
就像江舟宛的葬礼，只要我不去参加，这场告别就没有结束，只要我不停止搜寻，就没有人可以定下你的结局。包括你自己。
你了解我，不是吗？我向来都是这么霸道，这么自私。
所以，你休想逃离我，即便你死了，也休想。
回到酒店，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可醒来后却忘了大半，只记得梦里十分热闹，像是一场盛大的重逢，又像与无数陌生人擦肩而过。
梦的最后，喧嚣褪去。
我孤身一人，一步步走向深幽冰冷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