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巧燕拎着食盒,沿着青石板小径慢慢走向江明珠那处偏僻的小院。
五月正是万物勃发的好时节,王府花园里的奇花异草被精心照料着,开得争奇斗艳,一路行来,两旁的花木也都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相形之下,越往深处走,越是显得人迹罕至,江明珠那座小院更是在这片过于旺盛的自然生机衬托下,透出一种被遗忘的荒僻感。
院门口那丛生长的丁香开得正盛,一簇簇淡紫色的花朵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浓郁甜香几乎有些霸道地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成了这冷清院落最鲜明的标识。
巧燕拿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微微怔了一下。
与一个月前她初次来时那片荒芜寂寥、只有杂草和破败不同,如今这小院里,换成了另一番生机勃勃的模样。
正对着院门的篱笆墙边,她帮忙寻来的牵牛花和萝藦的种子早已破土而出,藤蔓缠绕着竹篱笆奋力向上攀爬。牵牛花舒展出心形的翠绿叶片,其间已然探出了几个娇嫩的、含着苞的花骨朵,羞涩地打着卷;萝藦的叶子更显秀气,藤蔓也更加纤细灵动,悄无声息地占据了自己的领地。
往里的菜畦更是热闹。辣椒苗和茄子苗都已经长到半尺高,植株敦实,叶片厚实油绿,显出一副很能结果子的可靠模样。豆角苗抽出了细长的藤蔓,顶端卷须敏锐地在空中探索着,急切地寻找着可以依附的竹架,已有几株成功地缠了上去,开始编织绿色的帘幕。黄瓜苗长势最旺,瓜藤舒展,巴掌大的叶片毛茸茸的,沿着江明珠搭好的架子一路攀援,黄色的小花零星点缀其间,甚至依稀能看到一两个极小极嫩、顶着残花的小瓜纽,藏在叶下。
就连墙角那些被江明珠当“盲盒”种下的、不知名的花草,也都舒枝展叶,绿意盎然,虽然还看不出品类,但长势却都精神得很。
晨光透过稀疏的篱笆和瓜架洒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混合着丁香的浓甜、泥土的清新、以及植物叶片被阳光晒出的淡淡青气。
巧燕还记得自己刚接手给这位春杏姨娘送饭时,这院子里除了一地半死不活的杂草和几根歪倒的竹子,几乎什么都没有,死气沉沉得让人心里发闷。这才过了多久?竟也被收拾得这样充满生机了。
提着食盒迈进院子,巧燕目光下意识地先寻江明珠。只见她正倚在廊下那根朱红柱子旁,身上竟穿了那身月白色的新衫子。
这颜色极衬她。月白是一种极浅淡的蓝,似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又透着一丝疏离。穿在江明珠身上,越发显得她身量高挑,骨骼匀亭。她不像王府里那些弱柳扶风的美人,而是像一株新竹,挺拔中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道。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柔和地洒在她身上,那素净的衣料便泛出一种莹润的光泽。
她微微仰着头,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脖颈,正专注地望着檐下某处,油亮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在脑后简单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风轻轻拂动。
江明珠的长相,若单论五官,的确不算惊艳。 一张素净的脸,眉眼不算惊艳,眉峰平缓,眼型是端正的杏形,可那双眼睛偏偏生得好,黑白分明得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亮得很,只是此刻没什么情绪,只静静抬着眼,不知在看檐角哪处。比不上王妃吴氏的雍容华贵,也比不上侧妃李氏的清丽婉约,放在四皇子后院的女人堆里,乍一看并不起眼。
但巧燕与她相处越久,越发觉她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度,与旁人截然不同。 那并非容貌的艳光,而是一种沉静通透的眼神,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一种仿佛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把自己安排得妥帖安稳的韧劲儿。此刻她静静立于廊下,竟无端让巧燕觉得,这荒僻小院也因她的存在而生出几分难言的清韵来。
“姑娘,在看什么呢?”巧燕放轻了脚步走过去问道。
江明珠闻声回过头,见是巧燕,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并未直接回答,只用下颌朝着屋檐下那燕巢的方向轻轻一指。
巧燕顺着她指的方向抬眼细看,这才惊喜地低呼出声:“呀!孵出来了!”
只见那泥筑的燕巢边缘,不知何时竟探出了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嫩黄的喙张得大大的,隐约还能听到极其细微的、急促的“唧唧”声。显然是听到了大燕子归巢的动静,正争先恐后地讨要吃食。
那新生命带来的蓬勃生机,瞬间冲淡了昨日残留的惊惶与压抑。巧燕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忍不住又往前凑近两步,仰头看得津津有味。
江明珠也收回目光,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轻声道:“是啊,孵出来了。往后这院里,就更热闹了。”
巧燕将食盒放在厨房的灶台上,一边往外拿碗碟一边说:“姑娘,今儿早饭是馄饨,厨房里周嬷嬷起大早熬的高汤,闻着就鲜得很。”
她端出一个青花大碗,碗里是清澈微黄的高汤,汤底沉着十几只玲珑可爱的馄饨。那馄饨皮擀得极薄,煮熟之后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包裹着的粉嫩肉馅,像是一尾尾小巧的白玉鱼儿,诱人食欲。
旁边还有一个白瓷碟子,里面放着一张烤得金黄酥脆的油酥饼,饼皮层层叠叠,上面撒满了饱满的芝麻,光是看着就知道必定酥香掉渣。另一只小碟里则盛着红油拌的萝卜干,切得细碎,辣椒油鲜亮,看着就开胃。
江明珠没像往常一样把饭菜挪到外间八仙桌,依旧就着厨房的小桌坐了。她先没动筷,而是转身走到门口自己开辟的一小片香草圃边,掐了一小把鲜嫩的香菜,回到案板前细细切成了末。
她将翠绿的香菜末撒在热气腾腾的馄饨碗里,清香的气息立刻被热汤激发出来,与高汤的鲜美融合在一起。她这才拿起勺子,先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汁清澈却滋味醇厚,鲜美得恰到好处,带着骨汤特有的温润感,暖融融地一路滑入胃中,舒服极了。 她又舀起一只馄饨,那薄如蝉翼的皮子几乎入口即化,里面的肉馅鲜嫩弹牙,混合着香菜的特殊香气,简单却无比美味。
她吃几口馄饨,又掰下一块油酥饼。果然如她所料,饼皮极其酥脆,一碰就簌簌掉渣,饼皮芝麻的焦香和面粉的油脂香充盈口腔,与清爽的馄饨是绝佳的搭配。偶尔夹一筷子红油萝卜干,咸香脆爽,带着微微的辣意,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饼的油润。
这一顿早餐,吃得她浑身暖透,额角甚至微微冒了点细汗。
她吃得慢而专注,享受着这片刻纯粹的、属于口腹之欲的安宁。
墨月最初来送饭时,就发现这位被圈禁的春杏姨娘似乎格外能吃,送来的饭菜总能吃得七七八八,不像后院有些主子,吃几口就撂下了。大约是交接时提过一句,巧燕接手后,给她送的饭菜份量总要比惯例多一些。
江明珠也从不浪费,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她如今每日里活动量不小:晨起在院中锻炼身体,打扫屋里屋外的卫生,侍弄那一小片越来越繁茂的菜园子……这些体力消耗让她胃口一直很好,并未因处境而消减。
书房那张旧书桌上,她摆放了一个素净的空花瓶。里头有时插着几枝形态好看的紫竹细枝,有时甚至只是几株她从墙角拔下、觉得叶片形状别致的野草,随意插着,倒也别有一番野趣。只是看着那空荡荡的花瓶,她偶尔也会想,若是能有些鲜花插瓶就好了,哪怕是路边的野花呢。 可惜眼下这小院里,能开花的除了那几棵蔬菜,就只有那几丛尚未绽放的凤仙花了。
当时向巧燕要花种时,只想着有点绿色就好,订得匆忙,并未仔细思量过如何搭配才能让这小院“四季有花,时时有景”。现在想来,或许在她潜意识深处,始终觉得自己只是这方院落里的一个匆匆过客,从未真正做过在此长久安身立命的打算,故而也懒得费那份心思去经营点缀。
正想着,两只大燕子衔着肥美的虫子疾飞而归,精准地落在檐下的巢边。巢里那一窝小燕子立刻感知到父母归来,瞬间炸了锅,一个个拼命伸长脖颈,张着嫩黄的大嘴,发出急促而密集的“唧唧”声,争抢着父母口中的食物。
看着这热闹而充满生命力的场景,江明珠不由得再次想起那句不合时宜的台词:
春天,真是万物繁衍的季节啊。
通房刘氏的院落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混杂着炭火闷燃的气息。虽已入夏,天气渐暖,她屋里却仍点着一个炭盆,烘得室内空气有些滞闷。
府医姚大夫刚请完脉离去,银钏儿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刘秋萍半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然后端过一旁温着的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刘秋萍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勉强喝了几口浓黑的药汁,眉头便紧紧蹙起,喉间一阵滚动,猛地侧身趴向床沿,剧烈地干呕起来。她呕得辛苦,身子都在微微发抖,却也没吐出什么实质的东西,只有些酸水。
银钏儿连忙放下药碗,一手轻而急地替她顺着背,一手拿过干净的帕子递给她,脸上满是担忧:“秋萍姐,你多少再喝几口药,再用点粥吧?空着肚子呕,更伤身子,也更难受啊。”
刘秋萍无力地摇摇头,喘着气重新靠回引枕上,额角渗出虚弱的冷汗。她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地问:“姚大夫……去给王妃回话了?”
银钏儿低声答:“是,刚走没多久。”她看着刘秋萍这副模样,心里发酸,忍不住又劝道:“姐,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了。王妃娘娘不是都发话了吗?金钏儿那蹄子是自己心术不正,走了歪路,落得那个下场是她活该,怪不得你。你如今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养得壮壮实实的……说不定、说不定以后还能再有机会,给王爷添个小世子爷呢……”
刘秋萍闻言,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眼睛依旧半合着,喘息了几声才道:“发什么……痴梦话呢……我累了,想歇会儿,别叫我了。”
银钏儿见状,不敢再吵她,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痰盂和沾了药渍的帕子,悄声退出了内室。
回到自己住的下人房里,她一眼就瞥见墙角那个收拾好了的小包袱——那是金钏儿的东西。她原本想着等有机会托人给捎出去,或者至少交还给金钏儿的家人。但现在看来,金钏儿是犯了那样不堪的大错被撵出去的,这些东西,府里恐怕是不会准她带走了,最终不知会如何处理掉。
银钏儿走到床边,无力地靠着冰冷的床柱,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
当初金钏儿能来伺候刘氏,还是她举荐的。 她想着刘氏性子软和,院里事情少,是个清净好伺候的主子,从不会刻意磋磨下人。加上那时刘姨娘刚诊出喜脉,正得王爷和王妃的看重,眼看着前途大好,能来这儿当差,对她们这些丫鬟来说,实在是个难得的好去处。
可谁能料到,刘氏福薄,那个孩子没能留住,自此身子骨就一落千丈,病怏怏的再没好利索过。这院里的光景,自然也冷清了下来。
恐怕就是从那时起,金钏儿那丫头就起了不该起的心思。眼看着主子因有孕起势又失势,自己又不甘心在这冷灶里埋没,竟胆大包天,昨晚打着刘氏的名头,说是刘氏吩咐她去给书房办差的爷送碗滋补的汤水,实则……实则是想借机爬床!
结果,爬床没成功,当场就被王爷身边的人拿下了。王爷当时就发了大火。
刘氏得知消息后,吓得魂飞魄散,拖着病体连夜就去王爷院外跪着请罪。王爷只冷冰冰地传出一句话:“既病了就仔细养着,少出来走动。”
今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刘姨娘又强撑着去了王妃院里,早早跪在院中请罪。王妃虽然脸色很不好看,但到底还是明理,说了这事是金钏儿自己心术不正、胆大妄为,与刘姨娘无关,让她回去好生养病,不必多想。
话是这么说……可瞧刘姨娘回来时那面如死灰、万念俱灰的模样,这重重的一击,本就孱弱的身体,如何能再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和惊吓?
银钏儿只觉得满心疲惫和无奈。她看着那个小包袱,仿佛看到了金钏儿虚幻的野心和冰冷的结局,又想到内室里那个一病不起、心灰意冷的主子,只觉得前路茫茫,一片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