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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燕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竹篮子进来时，江明珠正在给黄瓜须子的绕到架子上去，见状不由得直起身，脸上露出真切实的惊奇。
“呀！怎么买了这许多鸭蛋？”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去看。只见篮子里满满当当地挤着青白色、个头不小的鸭蛋，瞧着就新鲜。京城可是地处北方，河流水域远不如江南多，养鸭子鹅这类水禽的人家相对少些，市面上常见的多是鸡蛋。往年过端午，寻常百姓家腌咸蛋也多以鸡蛋为主。巧燕竟能一口气弄来这么一大篮子上好的鸭蛋，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巧燕把篮子小心地放在厨房门口阴凉处，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带着点小得意，笑道：“姑娘没想到吧？我也觉着今年怪哩！往年这时候鸭蛋确实紧俏，可今年春天雨水格外好，一场接一场的，听说京郊好些水塘洼地都蓄满了水，水草螺蛳长得旺，鸭子吃得肥，下蛋也就又多又大！街上挑担子卖鸭蛋的比往年多了不少，价钱也实惠，我还瞧见有卖大个儿鹅蛋的呢！”
江明珠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今年这雨水确实是好，淅淅沥沥，绵绵密密，一场干透了，下一场又及时续上，既不像暴雨那样伤人伤庄稼，又保证了地里的墒情。正是庄稼草木噌噌往上长的好光景。她这小院里的菜啊瓜啊能长得这么精神，离不开这风调雨顺。没想到，连带着鸭子们也沾了光。
“原来是这样，那可真是赶巧了。”江明珠笑道，心里盘算着这一篮子鸭蛋能腌上好一阵子了，“辛苦你了，这篮子可不轻。”
“不辛苦！”巧燕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姑娘什么时候开始腌？我可等着蹭吃流油的咸蛋黄呢！”
江明珠看着那一大篮子清白圆润的鸭蛋，心里先是欢喜，随即又有些犯难。她原本只想腌一小坛试试，没想到巧燕竟买回来这么多。之前做酱剩下的那点粗盐和香料，是决计不够用了。
“鸭蛋是极好的，只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巧燕笑道，“原先剩下的料不够腌这么多，还得再辛苦你跑一趟，多买些粗盐和花椒大料回来。”
没想到巧燕听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爽快应下，反而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手指绞着衣角，支支吾吾地说：“姑娘……那个……买料不成问题……我、我能不能……等您开始腌的时候……让我在旁边跟着学学？”
江明珠闻言，心里着实诧异了一下。巧燕在她面前向来是活泼伶俐、有什么说什么的，这般扭捏怯怯的模样倒是少见。她看着巧燕那既期待又怕被拒绝的眼神，忽然明白过来——这小姑娘是想正正经经地学点手艺呢。
她立刻放缓了神色，语气温和又肯定：“这有什么不能的？当然可以啊。我还当是什么大事，让你这般为难。你想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巧燕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瞬间阴转晴，惊喜道：“真的？姑娘您愿意教我？”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江明珠笑道，“等你去把料都备齐了，咱们挑个空，我一步步做，你一步步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这腌蛋不难，关键就是那几个窍门和分寸把握好了就成。”
“哎！谢谢姑娘！谢谢姑娘！”巧燕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连连道谢，“我明天就去把料买齐了！保准一样不差！” 之前的那点忐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兴奋和期待。
江明珠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心里也软软的。她原本只当腌蛋是给自己找点事做，打发这漫漫长日，没想到还能有机会教教这个真心待她好的小姑娘。这让她在这孤寂的院落里，仿佛又多了一丝微弱的、与人世的联结。
“那这些鸭蛋我先收拾清洗干净，晾着。等你的料一到，咱们就开工。”江明珠说着，便动手将鸭蛋一个个小心地挪到一个大木盆里。
“嗯！”巧燕用力点头，跟着江明珠一起把这些鸭蛋都洗干净。
等巧燕将足量的粗盐、花椒、八角等香料都备齐了，江明珠便选了一个晴好的下午，正式开始教她腌咸鸭蛋。
院子里摆开了阵仗：一大盆晾干水分的青白色鸭蛋、一袋子粗盐、各种香料、烧开晾凉的白开水、两个干净的陶罐，还有一小坛烈酒和一碗浓稠的黄泥。
巧燕原本奉命监视监管江明珠，平日都是送了饭和东西就走，极少有长时间停留的机会。这次因着学艺的由头，能名正言顺地待着，她便格外仔细地观察着江明珠的一举一动。
这一看，她便暗暗惊叹。这位春杏姨娘，实在是个极会做事、极有章法的人。
“腌蛋要想出油多、味道好，蛋首先要干净，蛋壳上那些脏的污的都要清洗干净，然后彻底把外表的水晾干，不能沾油沾生水，不然容易坏。” 江明珠一边说，一边动作利落地将鸭蛋一个个在烈酒里飞快地滚过一圈，“用酒滚一遍，既能彻底杀了坏东西除了脏东西，后面盐分也更容易渗进去。” 做完这一步，沾了酒的蛋便被整齐地码放在另一个干净的盆里。
“然后是熬盐水。水要用凉白开，盐要用粗盐，盐和水的比例大概是……” 她掂量着盐袋，估算着水量，下手极有准头，“……差不多一斤蛋，三两盐的样子。盐少了蛋的咸度不够，容易臭；盐多了也太齁，蛋青死咸不好吃。” 她将盐倒入凉白开中，又加入花椒、八角等香料，慢慢搅拌至盐粒完全融化。
接着，她让巧燕帮忙，一人扶罐，一人小心地将用酒滚过的鸭蛋一层层码入陶罐中，动作轻缓，避免磕破。
“码蛋不能太满，要留出点空，不然倒入盐水会溢出来。”
蛋码好了，她将放凉的香料盐水缓缓倒入罐中，直到完全没过所有的鸭蛋。
“最后是封口。要用黄泥和点儿剩下的盐水调成糊，封住罐口，阻隔外面的脏气进去。”她说着，已经手脚麻利地调好了泥糊，仔细地将罐口抹得严严实实。
“好了，把这罐子放到阴凉避光的地方，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差不多……二十五天左右就能吃了。”
整个过程中，江明珠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哪个步骤可以同时准备着不耽误后续，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流畅自然。她做事极其利落，手上动作不停，但台面始终保持着干净，溅出的水渍随手擦掉，用完的工具立刻归位。等到两罐咸鸭蛋都封好口，需要清洗收拾的东西竟然已经差不多都弄干净了，地上连点泥水印子都不多见。
巧燕在一旁看着，几乎看呆了。她原本只觉得春杏姨娘脾气好、不像别的主子难伺候，如今才真切地感受到，这是一个真正能干、且习惯了靠自己双手劳作生活的人。那份从容不迫、那种对流程的掌控力、以及深入骨髓的整洁习惯，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更不像是一个普通粗使丫鬟能有的气度。
她心里对江明珠的敬佩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同时那份奉命监视带来的疏离感，也在这一下午实实在在的“教学”中，不知不觉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师徒的亲近感。
“都……都记下了吗？”江明珠忙完，直起腰，用布巾擦了擦手，笑着问巧燕。
巧燕用力点头：“记下了！姑娘您教得真清楚！我……我下次自己试试！”
“嗯，不难的。下次你自己做，我在旁边给你看着。”江明珠笑道，看着那两罐沉甸甸的期待，心里也满是成就感。
巧燕固然是真心想跟江明珠学点实在手艺，但心底里，也未尝没有一丝想借机在这偏僻小院里多躲躲清静、避避风头的意思。
巧燕奉命监视春杏，她一直牢牢记着，不敢跟春杏太多接触。一是被圈禁的人没必要跟她套近乎攀感情，二是巧燕觉得自己年岁小经验不足别被春杏笼络了，到时候可是辜负了墨月的期盼要吃处罚的。因此她来去匆匆，少有和春杏多接触。
出了春杏的院子，无论是歇着还是帮着相熟的人做些活计都是极舒坦的。但是这几天她就没那么舒坦了。
金钏儿闹出的爬床风波，虽然很快被雷霆手段压了下去，但余波却远未平息。王爷（四皇子萧景樨）本就极其厌恶下人不安分、行僭越之事，金钏儿这简直是精准地在他的雷区上疯狂蹦迪，触碰了他最不能容忍的底线。
尤其近些年爷在刑部办差，据说手段愈发冷硬。外面传得邪乎，说什么刑部大牢里的骇人刑罚，爷没有不知道、甚至可能亲自下令用过的、还研发了许多酷刑……这些传言真真假假，但足以让府里的下人们，尤其是她们这些在内院伺候的丫鬟们，心里头发毛，生怕一不小心行差踏错，就落得个凄惨下场。
眼见着从爷那里下手是绝无可能了，甚至要更加谨小慎微，一些心思活络的，难免就又动起了后院女主人们的念头。 无论是巴结王妃身边的得力之人，还是讨好哪位看似有潜力的姨娘，都成了她们在这紧张氛围中寻求安全或机遇的方式。
这四皇子府的后院，说起来主子确实不多，但正应了那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且个个都算得上“精”——位份、来历、性情都各不相同。王妃吴氏和侧妃李氏身边用的都是多年的老人，根基稳当，等闲插不进手去。通房刘氏那边刚因金钏儿的事挨了训斥，院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躲都来不及。另一位通房杨氏性情虽温和，但身边伺候的人手也是配足了的，并无空缺。
算来算去，竟只有被圈禁在小院的春杏姨娘这里，按规矩，她作为侍妾的待遇，本该配齐的伺候人手至今只有巧燕一个，显得格外“冷清”和“人手不足”。
也因此，巧燕的差事说起来倒比别的丫鬟更“自由”些。她每日里核心的任务就是给江明珠送饭和必要时外出采买。至于除了江明珠院里的其他活计，她是归属于江明珠使唤的，别的事也不归她管。她不做别人也没法挑她。
可这份“清闲”近来却给巧燕带来了不小的烦恼。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府里一些心思活络的小丫头，或是觉得别处难钻营，或是听说春杏姨娘脾气好、不难伺候，竟都盯上了江明珠院里这个“空缺”，纷纷跑来逮着巧燕打听情况，话里话外都是想着能不能托她说说情，也调到小院来当差。
这可把巧燕给烦死了，心里又急又气，暗骂这些人“不知死活、忘了轻重”！春杏姨娘可是爷亲自下令圈禁的人，王爷王妃都明令禁止旁人随意靠近打听的！ 她们这么明目张胆地打听，岂不是把她也往火坑里推？她几次三番冷了脸，甚至忍不住骂了那些小丫头几句，让她们少做白日梦，少来嚼舌根。
可那些人挨了骂也不死心，依旧变着法儿地来问，或是套近乎，或是许好处，搅得巧燕不胜其烦。
这一日，又有个相熟的小丫鬟偷偷拉住她，挤眉弄眼地又想打听西院还缺不缺人，巧燕终于忍无可忍，一把甩开她的手，压低声音怒道：“你们还有完没完！主子爷都说了姨娘好清净不许别人扰她！王爷王妃的话你们都当耳旁风了吗？再敢来瞎打听，仔细你们的皮！”
那小丫鬟被吼得一怔，讪讪地走了。巧燕看着她背影，心里却愈发不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万一哪个嘴不严的胡乱说话，传到上面耳朵里，让人觉得自己口风不严乱嚼舌根子。
她左思右想，心一横：“罢了！与其被她们连累，不如我自个儿去回了墨月姑娘！把这事儿捅上去，看墨月姑娘怎么整治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
打定了主意，她虽然心里也有些打鼓——不知道墨月会如何处置，会不会连自己也怪上——但比起日复一日被纠缠、担惊受怕，还是主动上报更稳妥些。她整了整衣衫，便朝着墨月平日处理事务的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