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从皇后宫中退出,又移步至生母仪妃所居的宫苑。此处比起皇后宫中的雍容华贵,更显清雅静谧些。
踏入殿内,只见仪妃身侧下首处,已坐着一个少年,正是四皇子一母所出的亲弟,八皇子萧景桓。见他们进来,萧景桓忙起身,与兄嫂等人互相见礼。
礼毕,萧景桓却并未挪动位置,依旧紧挨着仪妃坐了回去,姿态亲昵自然。仪妃也含笑拍了拍他的手,目光慈爱。萧景樨对此似乎早已习惯,面上并无波澜,只默然拣了另一侧的座位坐下,吴明雅也随之在他下首落座。而李侧妃则并无座位,只静静地侍立在王妃吴氏身后,垂眸敛目。
仪妃这才将目光转向萧景樨,语气带着几分听不出真假的埋怨,笑道:“我瞧着你们若再不来,我便要派人去皇后娘娘宫里请了。莫非是娘娘留着说了许多体己话,舍不得放人?”
萧景樨起身,恭敬回道:“母妃恕罪,是儿臣在来时路上耽搁了片刻,误了时辰,累母妃久等。”他将迟到的缘由揽到了自己身上,言辞简洁,并无多余解释。
仪妃的目光掠过恭敬请罪的萧景樨,似是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却径直落在他身后的李侧妃身上,语气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熟稔:“你来得迟些便迟些罢,只是绾薇是一定要来的。我这几日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那些宫人笨手笨脚,按来按去总不得法,还是绾薇的手艺最合我意,能让我松快些。”
李侧妃绾薇闻言,连忙从吴氏身后上前一步,深深一福:“娘娘谬赞了,能为您分忧解痛,是奴婢的福分。”
吴明雅适时接过话头,关切地问道:“母妃凤体违和,太医可来请过脉了?怎么说?”她身为正妃,此刻出面询问病情,既显关切又解了李侧妃的困境。
不等仪妃回答,紧挨着她坐的八皇子萧景桓便快人快语地插嘴道:“还能有什么说法?还不是母妃早年生育四哥时落下的病根儿,时不时就要发作一回,太医院也只能开些温养的方子缓解着。”他这话说得直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
萧景樨沉默地听着,身形挺拔如松,此刻再次深深一揖,声音低沉:“是儿子的不是,累母妃受苦。太医院若需什么珍稀药材,但请吩咐,儿子必尽力寻来。”
仪妃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中带着些许疏离:“罢了,普天之下的好药,还能有太医院没有的?你的孝心我知晓了。你若真有心,”她话锋一转,目光又投向李侧妃,“便常让绾薇进宫来给我按按便是。我后来也着意调教过几个宫女,却没一个及得上绾薇半分贴心。”
李侧妃再次躬身:“奴婢谨记,定当时常进宫伺候娘娘。”
萧景樨直起身,面色无波,应道:“既如此,儿臣稍后便去母后宫中,恳求一道恩典,允绾薇破例,可时常入宫为母妃按摩侍疾。”
仪妃听了四皇子要去皇后处求恩典的话,身子向后靠进椅背,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些意兴阑珊:“罢了罢了,一点子小事,何必劳动皇后娘娘,不值当大动干戈。”她显然对这个提议兴致不高,或者说,并不愿因此事让四皇子多有动作,尤其还是去求皇后。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吴明雅见状,目光微转,含笑柔声问道:“母妃,怎不见八弟妹?她最是伶俐贴心,有她陪着您说说话,想来这头疼也能缓解不少。”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仪妃此刻显然更疼爱的八皇子妃。
果然,仪妃神色稍霁,语气也缓和了些:“她陪着桓儿一早就过来了,在我这儿坐了半日,我怕她累着,便让她去偏殿歇歇脚。”说着,她爱怜地伸手捏了捏身旁八皇子萧景桓的脸颊,“只有这个皮猴儿,精力旺盛,一刻也闲不住,倒是不嫌累地一直陪着我絮叨。”
这番对比,亲疏立判。无论四皇子与吴氏如何应对,似乎总难合仪妃心意。几人一时也无话,仪妃便自顾自地与八皇子低声说起话来,问些日常起居、读书骑射的琐事,眉眼间尽是慈母情怀。
正说着,偏殿的门帘被轻轻打起,八皇子妃由丫鬟扶着,缓缓走了进来。她面色略显疲惫,但笑容温婉,上前便要行礼。仪妃忙止住她:“快别多礼了,才歇下怎么又起来了?可是我们说话吵着你了?”
八皇子妃柔声道:“母妃疼惜,让儿媳歇了这许久,已是足够了。听得四哥四嫂来了,儿媳理当出来见礼的。”她说着,向四皇子与吴氏微微屈膝,动作优雅得体。
她的到来,仿佛给这略显尴尬的局面注入了一丝缓和的气息。
仪妃见八皇子妃进来,脸上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招手道:“好孩子,快过来坐。”
八皇子萧景桓更是笑嘻嘻地起身,亲手扶着自己的王妃,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自己刚才的座位上,动作间透着难得的体贴。仪妃看在眼里,满是欣慰:“我们桓儿真是长大了,知道疼媳妇了。”
八皇子妃脸颊微红,柔声嗔道:“姑母快别夸他了,再夸他,尾巴更要翘到天上去了。”她语气亲昵,显然与仪妃关系极近。
四皇子萧景樨与王妃吴明雅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这母慈子孝、夫妻和睦的一幕,如同隔着无形屏障的旁观者。吴氏脸上维持着得体的浅笑,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在袖中。萧景樨则面色平静,眸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侍立在吴氏身后的李侧妃绾薇,目光敏锐地在那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身上流转。当她的视线掠过八皇子妃被精心呵护着坐下的姿态,以及仪妃那过分关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神情时,心中猛地一咯噔。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定格在八皇子妃依旧平坦、却被宽松宫装巧妙遮掩的小腹上。
一个惊人的猜测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脑海。
她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尖锐的指甲刻进皮肉,带来一阵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没有失态。可心底,却已是一片翻江倒海。若真如她所猜想……那在这端午佳节,四爷恐怕不太好过。
及至晚宴时分,宫中灯火璀璨,亮如白昼。皇子皇孙、后宫妃嫔依序入席,彼此见礼寒暄,面上皆是一派和乐融融。自三月那桩“内务府借款奢靡修园案”爆出,甚至牵连数位皇子后,皇上已是许久未曾给过这些儿子好脸色瞧。此番突然重开家宴,用意不言自明——天子欲见“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之景,谁敢在这时触霉头?
宴席氛围便在这样一种心照不宣的刻意维持下,显得格外“融洽”。酒过三巡,又有皇子作了些应景的端午诗词,歌功颂德,祈愿国泰民安,总算哄得御座上的皇帝面色渐霁,甚至露出了些许笑意。
正当宴席气氛趋于和缓热烈之际,八皇子萧景桓端着酒杯站了起来,面向御座,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得意:“父皇,母后,今日佳节团圆,儿臣有桩喜事,想借此良机禀报父皇母后,也算是为宴席添一份喜气!”
皇上今日心情显然不错,闻言挑眉看向这个素来活泼跳脱的儿子,语气带了几分戏谑:“哦?你这皮猴儿,又能有什么好事?平日不给朕闯祸,朕就谢天谢地了。”
萧景桓笑容愈发灿烂,声音清亮,足以让席间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回父皇,儿臣的王妃,已确诊有孕三月余了!值此端午佳节,儿臣特将此好消息上禀父皇母后,愿与我皇家同喜!”
此言一出,席间瞬间静默了一瞬,随即各种目光——惊讶的、羡慕的、探究的、复杂的——齐刷刷投向了八皇子妃,以及他身边起身微微福身的八王子妃。
御座上,皇帝高高在上地坐着,光影在他威严的面容上投下深邃的轮廓。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带着一种定论般的意味:“嗯,皇室添丁,开枝散叶,这倒确实算是个好消息。今日端午,此乃喜上加喜之事。”
他举起酒杯:“诸位,与朕同饮此杯,贺皇家之喜。”
众人慌忙举杯应和,山呼万岁,宴席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然而在这片喧闹的祝贺声之下,有多少人心思各异,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四皇子萧景樨那一桌,气氛明显凝滞了几分。吴明雅执杯的手指微微发白,而后座的李侧妃绾薇,则彻底验证了之前的猜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八皇子萧景桓听得父皇肯定,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却又故意做出几分赖皮模样,笑嘻嘻地继续道:“父皇,儿子立下这般‘功劳’,是不是该有些赏赐才好?可不能白白让您当了皇祖父!”
皇上指着他,笑骂了一句:“朕就知道你小子憋着坏水儿呢!前面那些好听话都是铺垫,在这儿等着朕呢!说吧,想要什么赏?”语气虽带着责备,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透着几分对孩子的纵容。
萧景桓闻言,立刻收敛了嬉笑神色,整了整衣袍,郑重其事地躬身道:“回父皇,儿子既已开府建衙,成家之后,便该思量建功立业报效君父。不敢求什么厚赏,只恳请父皇赐儿臣一个正经差事,让儿臣有机会为朝廷效力,为父皇分忧!”
皇上听了,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对身旁的皇后笑道:“瞧瞧,瞧瞧,这就是儿女债!方才还觉得他长大了,转眼就来讨债了。”言语间似在抱怨,眼底却并无多少厌烦。
皇后温婉一笑,娴熟地接话道:“皇上此言差矣。正是因皇上待孩子们亲厚慈爱,孩子们才敢这般直抒胸臆,有什么想法都愿意跟您说呢。”她说话时,眼风似是不经意地、极快地扫过了下首位置的四皇子萧景樨所在的方向,那一眼含义复杂,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皇上闻言哈哈一笑,显然被皇后的话取悦了,转回头对八皇子道:“既然你有这份心,朕便准了。你便先去户部观政学习,朕会让户部尚书好生带着你。至于具体职司……容朕再看看,定要给你找个合适的差事历练历练。”
八皇子萧景桓、八皇子妃以及仪妃闻言,立刻起身离席,齐齐跪拜谢恩:“儿臣(臣妾)谢父皇(皇上)恩典!”
这一番讨赏求差,八皇子可谓是名利双收,风头无两。宴席之上的和乐气氛依旧,只是那推杯换盏、笑语喧阗之下,涌动的暗流似乎更加湍急了些。
四皇子萧景樨默然饮尽杯中酒,那酒液入喉,却品不出半分滋味。
端午宫宴最终在一片看似和乐、实则暗潮汹涌的气氛中散去。四皇子萧景樨自八弟宣布喜讯并求得差事后,面上不显心情却不甚美丽。宴会一结束,他甚至未依约前往皇后宫中请太医诊脉,只草草告退,便径直出了宫。
回王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王妃吴明雅屏息垂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萧景樨闭目靠在车壁上,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的寒意比车窗外深夜的凉风更刺骨。
马车抵达王府,他率先下车,大步流星向内走去,对身后女眷未置一词。贴身内侍常顺小跑着跟上,觑着他骇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爷,时辰不早了,您是回松涛院歇息,还是……?”
萧景樨脚步未停,穿过熟悉的回廊,方向却并非他自己的寝院,也未转向王妃或侧妃的院落。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
“去偏院。”
常顺一愣,瞬间反应过来“偏院”指的是何处——那个被圈禁着、几乎已被府中人遗忘的,春杏姨娘的院子。他不敢多问半句,连忙低头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吩咐准备。”
夜色深沉,萧景樨的身影融入了通往王府最偏僻角落的黑暗之中,像一头被触怒了、急需寻个僻静处舔舐伤口却又无处发泄的困兽。而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注定要在这本就波谲云诡的后宅,激起新的、未知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