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提着灯笼,在浓稠的夜色里沉默疾行。光影摇曳,勉强照亮脚下蜿蜒的石子小径,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上硬生生烧灼出一道移动的、微弱而苦痛的伤口。
墨月提着灯笼走在最前,裙裾擦过夜露浸湿的花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熟门熟路地来到偏院门口,取出钥匙,打开了院门那把沉重的铜锁。
院内寂静无声,只有夏虫低鸣。绕过一小片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花丛,便到了正房门前。墨月正欲上前叩门,跟在身后、浑身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四爷却突然一步跨前,近乎粗暴地一把将她拽开。他胸膛剧烈起伏,似乎积压的怒火已到了爆发的边缘,竟抬起脚,想要将那扇木门踹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
“吱呀”一声。
门却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
江明珠一手擎着烛台,昏黄跳跃的光晕映亮了她半边脸颊。她显然是被院门口的动静惊起,乌发简单地拢在脑后,身上只穿着素色的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夹袄。烛光下,她的眼眸清澈沉静,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疑惑和警惕,直直地撞上了门外那只差一点就要踹到门板上的、属于男人的锦靴,以及靴子主人那双盛满怒意与某种复杂情绪的深邃眼眸。
四爷那蓄势待发的动作骤然僵住,抬起的脚就那样悬在半空。
自被打发到这偏院圈禁起来,江明珠便过上了近乎与世隔绝的日子。她没什么消遣,也无甚挂心,故而向来是日落而息,虽说偶尔也会贪睡个懒觉不能日出而作,但总归是睡眠充足,作息规律得近乎刻板。
这夜,她原本睡得正沉,却被院门外隐约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动静蓦地惊醒。那并非风雨虫鸣,而是人的脚步声、低语声,甚至还有金属锁钥碰撞的细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她的心猛地一缩,睡意瞬间驱散得干干净净。这偏院僻静,入夜后除了巡夜的婆子远远经过,几乎不会有外人来。巧燕送饭也从不在这个时辰。
她撑起身子,朝着黑暗里试探地低唤了两声:“巧燕?是巧燕吗?”
回应她的,只有窗外愈发清晰的、逼近门口的脚步声,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的压迫感。
心,直直地沉了下去。不是巧燕。这深更半夜,兴师动众而来,绝不会是好事。能有什么大事,需要在这个时辰找到她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一个最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莫非是四皇子终究看她这个“污点”不顺眼,连这囚禁的日子也容不下,要趁夜来取她狗命?
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发凉,但求生的本能让她迅速冷静下来。她摸索着抓过枕旁的夹袄披上,又摸到火折子,颤着手点燃了炕柜上的烛台。
门外灯火憧憧,人影密密。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猛地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扉开启的“吱呀”声,与门外那人蓄力的动作,恰好重合。
烛台的光晕摇曳着,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门内,也照亮了门外那张写满怒意与戾气的、熟悉又陌生的脸。
四目相对。
烛火猛地一窜,映亮室内这昏暗的空间。
这是江明珠与这位四皇子见的第二面。
第一面,是在太子府喧闹的宴席上。她不过是临时被拉去充数的传菜婢女,低眉顺眼,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太子酒酣耳热,随手一指,她便像件玩意儿般,被当作“证明”四皇子并非“不能生”的工具,轻飘飘地赏了出去。那日筵席散后,她便被塞进马车,直接送进了这四皇子府最偏僻的角落,圈禁至今。
而这第二面,便是此刻。他夤夜降临,面容森寒如冰,周身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仿佛真是来索命的阎罗。
江明珠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愣了一下,身体先于意识就要向后缩去,屈膝行礼。可不等她动作,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四爷萧景樨一言不发,直接粗暴地拖着她,往屋内黑暗深处拽去。披在肩上的夹袄滑落在地,无人理会。相连的那只手上,江明珠还死死握着那盏烛台。因着这突如其来的拉扯,烛台剧烈倾斜,滚烫的烛泪瞬间滴落,溅在两人紧贴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倒在炕上,后背撞得生疼,还未及惊呼,一道沉重的阴影便覆压下来。萧景樨俯身,将她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喷在她的颈侧,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却足以令人胆寒的怒潮。
烛台滚落在地,火焰挣扎了几下,倏然熄灭。
屋内,彻底陷入了黑暗。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窗外无边的夜。
等到天光破晓,四爷才离开。
江明珠整个人蜷缩在已然冰冷、带着混乱气息的被子里,团成一个紧密的、抵御一切的球。
她闭着眼,睫毛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意识在昏沉与惊醒的边缘反复徘徊。时而像是坠入了光怪陆离的噩梦,被无形的怪物追逐撕扯;时而又仿佛能听到自己压抑的、细碎的呜咽,感觉到身体无法自控的颤抖;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僵滞地躺着,感官封闭,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既非睡着,也非清醒,只是被一种巨大的、无声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吞噬了。
外面渐渐有了人声,是王府日常苏醒的动静,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巧燕或许很快就会像往常一样来送早饭,会发现这院落的异常,会发现她的异常。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像水面的浮沫,轻轻一触,便沉了下去。她无力思考,无力应对,只是更深地把自己埋进那团冰冷的织物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包括刚刚过去的那个夜晚,以及注定无法平静的今天。
晨光愈亮,她却觉得周身愈发寒冷。
巧燕提着食盒,像往常一样走向偏院。然而,离院门还有几步远时,她猛地停住了脚,心头咯噔一下——那把平日里总是牢牢挂在院门上的铜锁,竟然不见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难道姑娘出事了?她脑子里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也顾不得规矩,一把推开紧闭的院门,抬脚就想往里冲。
可她的脚步刚踏入院内,就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只见墨月姑娘正站在门前那片由牵牛花和萝藦缠绕而成的花墙前,手指轻轻拂过一朵带着晨露的蓝色喇叭花,神态平静得仿佛只是来赏花一般。
巧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慌忙垂下头,屈膝行礼:“墨月姐姐安好。”
墨月闻声转过身,目光落在巧燕手中的食盒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把东西给我吧。今日午膳,也不必你送了。”
巧燕下意识地攥紧了食盒提手,指节发白,她鼓起勇气,声音带着颤意,嗫嚅道:“墨月姐姐……可是……可是我们姑娘出什么事了?”
墨月的视线在她紧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去忙你该忙的事吧。”
巧燕心急如焚,忍不住踮起脚尖,目光试图越过墨月和她身后的花墙,向正房方向张望。可茂密的花叶隔绝了视线,院内静悄悄的,听不到丝毫人声,仿佛一座空院。
“怎么?”墨月的声音微沉,“还要我送你出去不成?”
巧燕被她话里的冷意刺得一哆嗦,再不敢多留,只得将食盒递过去,低低应了声“是”,一步三回头,满腹担忧和疑惑地退出了院门。
那扇没了锁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却像隔开了一个她无法触及、也无力改变的世界。
墨月提着食盒,站在原地,并未立刻进屋。她抬头看了看渐渐升高的日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
墨月在外间静坐了近一个时辰,直到辰时中的更漏声隐隐传来,她才起身,走到卧房门前,屈指轻轻叩了三下。
“春杏姨娘。”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屋内,被子下的人形蠕动了几下,传来窸窣声响。
墨月推门而入,并未走近火炕,只站在门边,隔着一段距离说道:“您二姐之前递了话,约好今日巳时中(上午十点)过来瞧您。您看……可要奴婢去传个话,让她改日再来?”
被子被掀开一角,江明珠挣扎着坐起身。她头发散乱,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声音有些沙哑:“现在……什么时辰了?”
“辰时中(上午八点)。”墨月答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凌乱的床铺,在某一处微微停顿。
江明珠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也看到了床单上那并不显眼、却足以说明问题的一小摊已然干涸发暗的血迹。她皱起眉头,胃里一阵翻涌,那不是出于羞耻,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和嘲讽。
“这一小摊血能证明什么?” 她在心里冷嗤。无非是证明这具身体发育良好、器官完备,证明那个男人功能正常、甚至堪称“本钱雄厚”。但最能说明的,恐怕是那位爷的技术真是烂透了,除了粗暴的征服欲,毫无技巧和温情可言。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试图驱散那种屈辱和身体的不适感。然后,她看向墨月,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不用改日子。今天就很好。”
她需要见人,需要接触这囚笼之外的气息,哪怕只是片刻。或许,二姐的到来,能冲淡一些这屋里令人窒息的味道,也能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还需要继续活下去。
江明珠随手把头发挽好,换了身衣服。她没让墨月帮忙,径直去了小厨房,沉默地舀水、生火,将大锅注满水烧着。
灶膛里的火苗刚舔上锅底,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便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她冲到厨房门口,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些酸水。她从水缸里舀了水漱了漱口,清理掉口中的异味。
趁着烧水的间隙,她回到卧房,用力推开了紧闭的窗户。清新宜人的空气涌进来,冲散了些许屋内残留的、令人窒息的暧昧与压抑气息。她又找出平日驱蚊用的艾草束,点燃了,任那带着苦味的青烟在房中袅袅弥漫,掩盖掉某些她不愿忆起的气味。
目光扫过凌乱的床铺,那带着痕迹的床单和被褥刺眼地堆在那里。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去清洗。索性一股脑儿卷起来,塞进了炕柜里,眼不见心不烦。
水烧热了。她提了热水到净房,用布巾蘸着温热的水,一遍遍擦拭身体。擦拭到一半,恶心感再次袭来,她又对着木盆呕了一阵,直到眼眶发红,才喘着气直起身。
换上干净的衣物,她坐到梳妆镜前。镜中人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过分淡漠。她取过妆奁,用细腻的脂粉仔细遮掩住手腕上那几道清晰的青紫指痕,动作专注得如同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作。
又仔细给自己上妆,镜中苍白憔悴的人就这么被掩盖住了。
她开始默默准备一会儿要交给二姐的东西,自己腌的鸭蛋是要拿的,大酱不方便就没办法拿,若不是在今早才知道二姐今天要来,她还能准备更多东西。
以前的旧衣服都给二姐拿回去,新衣服也拿一身。顺子那事之后四爷赏了三匹布,挑了一匹颜色不逾矩的拿出来,又查了自己的月钱,拿出来点包在手帕里。院里的青菜等二姐来再摘也赶得紧。
当时间接近十点,小院里里外外已被她收拾得看不出丝毫异样,唯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艾草苦味,和她眼底深处无法完全掩盖的疲惫,悄无声息地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