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仪妃所居的宫苑内。
熏香袅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细响。
自端午那日,仪妃说自己犯了生育四皇子之后造成的头痛之后,便称自己时常犯头痛之症,需要静养。按宫规,四皇子侧妃李氏品阶不够,若无皇后特批不得随意入宫侍疾,但身为正妃的吴氏,以儿媳身份隔三差五进宫伺候汤药,却是谁也挑不出错处的孝道。
宫里难道没有能伺候的人吗?当然有。
但是可能是儿媳吴氏煎的药不苦,儿媳布得菜最香甜,儿媳摇的扇子风最凉。
仪妃怎么能舍得让吴氏离开呢?
此刻,吴氏正垂首立在榻前,仪妃半倚在软枕上,任由宫女的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无奈:“哎呀,母妃也不想你这般辛苦,来回奔波。”她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吴氏平坦的小腹,“老八媳妇是个实心眼的,知道我这儿不舒服,急得眼泪汪汪,非要陪着我。但你也知道,她如今肚子都那么大了,总归是不方便的,万一在我这儿磕着碰着,我可怎么跟她娘家交代?”
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是在敲打吴氏——老八的媳妇怀着孩子,金贵。而你吴氏,虽是长嫂,却至今一无所出。
吴氏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温顺的笑容,仿佛没听出话里的机锋,只柔声附和道:“母妃说的是,八弟妹身子要紧。儿媳伺候母妃是分内之事,旁人求都求不来呢。”她低眉顺眼,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那张完美无瑕的端庄面具之下。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低声禀报:“启禀娘娘,四爷那边已经办公完了,遣人来问,约着四皇子妃一道回府呢。”
仪妃闻言,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嗔怪,又似有不屑:“这个老四,真是个急性子。我还能吃了他媳妇不成?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就等不及了。”她挥了挥手,“罢了罢了,知道你也是个有心的,快去吧,别让老四等急了。”
吴氏心中却是猛地“咯噔”一下。
不对劲。
这显然是不寻常的。
四爷萧景樨绝不是一个情感外露、会做这种“邀妻同归”表面文章的人。他们之间,维系着皇室夫妻应有的、冰冷的体面,却绝无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更何况,他今日分明是在刑部衙门处理公务,这段时间他都办公到很晚,按常理,这个时辰远远未到下值的时候,他人更不可能出现在皇宫内苑。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只怕是出了什么事,而且绝非小事。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恭敬地行礼告退:“是,多谢母妃体恤,儿媳告退。”
引路的小太监脚步匆匆,几乎带着小跑的意味,只顾埋头在前引路,半句多余的话也无。吴氏按捺住心头的惊疑,面上依旧维持着身为王妃的端庄沉稳,脚下步伐加快跟上,目光却不动声色地锐利扫视着四周。
这一看,更是心惊。
宫中气氛明显不对。往日里肃立但还算平和的羽林卫,此刻个个神色紧绷,按刀而立的目光比平日更添几分肃杀,往来巡视的队伍频率增高,脚步急促。而相反,平日里随处可见、穿梭往来的宫女和太监却少了许多,偶有见到,也是垂首疾走,不敢稍有停留。
整个皇宫仿佛一张骤然拉满的弓,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行至半路,忽见皇后宫中一名得力的小太监急匆匆追了上来,手中捧着一个不大的锦盒,气喘吁吁地奉到吴氏面前:“王妃留步,皇后娘娘吩咐,将此物交予王妃,说是……给四爷的。”
吴氏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言道:“有劳公公,代我多谢母后挂心。”她接过那锦盒,触手微沉。
那引路的小太监见状,更是催促:“王妃,咱们得快些,四爷怕是等急了。”
吴氏口中应着,脚下不停,却在行走间,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轻轻掀开了锦盒的一角。里面赫然躺着一支品相极佳、须根分明的人参,看那芦碗紧密、皮色老道,绝非凡品,至少是百年以上的珍品。
百年老参……吊命用的。
吴氏“啪”地一声合上锦盒,指尖微微发凉,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湮灭。
她确定了。
萧景樨绝对是出事了,而且很可能是……身受重伤,危在旦夕!否则,皇后绝不会在情况未明时,就急急送出这等救命之物,还特意让她这个正妃带出去!
长长的宫道上,吴氏面上的惊慌、恐惧、忧虑皆无,只有一张沉静无波的面庞。
阳光透过朱红廊柱,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前方的宫门已然在望,那引路太监的脚步更快了。吴氏攥紧了手中的锦盒,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攥着的是一块寒冰,冷意直透心底。她不知道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经降临,而她,作为四皇子正妃,已被无可避免地卷入了风暴中心。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将所有的惊惶与猜测死死压回心底。无论门外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以四皇子妃的身份,冷静地走下去。
没有按照惯例乘坐那象征着身份与缓步的宫轿,引路的太监带着吴氏接连转出两道宫门,脚步匆忙,近乎小跑。最终,在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门外,一辆不起眼却结实稳重的青篷马车早已候在那里。
不容吴氏多问,那太监便躬身急道:“王妃,请速速上车!”
吴氏心知这已不是讲究仪制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提裙登车。她刚坐稳,甚至来不及整理微乱的衣襟,便听得车夫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车立刻行动起来,速度极快,几乎是疾驰着冲出了宫门,驶向未知的宫外。
车厢内,随侍的丫鬟佩兰被这突如其来的速度和紧张气氛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攥紧了吴氏的胳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和颤抖:“王妃……这,这是怎么了?”
各种念头在吴氏心中飞速闪过,带来一阵隐秘的不安。她扶了扶鬓边的步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必须稳住,不能自乱阵脚。暗自思索:“百年老参……这是吊命用的东西。王爷伤情恐怕已惊动宫内,且极度凶险。此刻王府绝不能乱,必须第一时间稳住,方能应对不测!”
吴氏于是也反手用力攥住了佩兰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掐出印子。她面上强自镇定,声音却压得极低,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佩兰,听好!等到了宫门口,马车稍缓,你立刻下车!想办法找到咱们府里来时乘坐的马车,若是找不到,立刻另雇一辆,用最快的速度回府!回府后,第一时间找到管家,传我的话:王府即刻落锁,封闭所有门户,不进不出!除非有我,或者王爷的贴身印信,否则任何人不得开门!如有不从,就地格杀!记住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吴氏扶在窗棂上的左手下意识地蜷紧,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抵进了掌心。那一点刺痛,让她翻涌的心绪骤然定住,眼神重归一片冰冷的清明。
佩兰被自家王妃这从未有过的严厉和急迫吓住了,但长期的服从让她本能地重重点头,将恐惧咽下,颤声应道:“是!奴婢记住了!落锁,不进不出,非王妃或王爷印信不得开门!如有不从,就地格杀!”
马车果然在驶出宫门时,速度略缓。吴氏猛地扬声,对车夫快速说了一句:“请大人稍停,我的丫鬟要下车。”
车夫似乎得了严令,并未完全停下,只是速度更慢了些。
佩兰不敢耽搁,深深看了吴氏一眼,抹了把眼泪,利落地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朝着记忆中王府马车停靠的方向,或者更可能是就近寻找可用车辆的方向,疾跑而去。
吴氏将车窗掀开一条缝,看着佩兰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下稍安。她关上车窗,这才注意到,马车驶出的并非他们平日进宫常走的那个正门,而是一处更为偏僻的侧门。这更印证了她的猜测——事情极大,且宫中意在隐秘,不欲声张。
这辆从皇宫里出来的马车,没有丝毫停留,再次加速,朝着刑部衙门的方向,一路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而沉闷的滚动声,如同擂响的战鼓,敲在吴氏的心上。
她独自坐在摇晃的车厢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皇后给的那个装着百年人参的锦盒,指尖冰凉。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模糊不清,她的心却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炙烤。
王爷到底因何受伤?
王爷究竟伤势如何?
刑部现在是什么状况?
皇后让她前去,是提前得到什么消息了吗?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中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
她只能挺直脊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做好面对最坏情况的准备。
这辆疾驰的马车,正将她带向风暴的最中心。
江明珠在做梦。
当然是在做梦,毕竟现实世界里谁见过龙?
还是一条金光闪闪、鳞片都能晃瞎人眼的五爪金龙。那龙身形变幻不定,一会儿巨大得盘踞天地,一会儿又小巧得能绕着她的指尖嬉戏,亲昵地、毫无章法地围着她上下翻飞,搅得四周云雾翻腾。
举目四望,天茫茫,地茫茫,不知身在何处。
“集齐七颗龙珠才能召唤神龙……”江明珠迷迷糊糊地想着,“可我也没收集龙珠啊?”
既然见到了,按规矩总得许个愿。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那似乎很好奇的金龙,虔诚地许下第一个愿望:“神龙神龙,让我回到我的现代吧,癌症痊愈,跟爸爸妈妈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金龙歪了歪巨大的脑袋,琉璃般的龙眼里满是茫然,晃了晃尾巴,显然没听懂。
好吧,退而求其次。江明珠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希冀:“那……让我这辈子出生在饱受宠爱的好人家,无忧无虑,快快乐乐,最后寿终正寝,行不行?”
金龙依旧只是摇头晃脑,喷出一口带着金芒的鼻息,似乎对她描绘的“平凡幸福”毫无概念。
连续两个愿望都被无视,江明珠那点耐心终于告罄,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邪火冒了上来。她瞪着那还在傻乐呵的金龙,恶狠狠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许下了第三个愿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让四爷萧景樨突然暴毙!立刻!马上!让我做个有钱有闲、不用生孩子的年轻寡妇,总可以了吧?!”
这个愿望似乎触动了什么。
那原本嬉戏的金龙动作猛地一顿,龙目骤然圆睁,里面不再是茫然,而是某种被冒犯的威严?或者……是某种更复杂的、类似于“你这要求超纲了”的愕然?
下一秒,它发出一声无声的(或者说,是江明珠感知到的)咆哮,庞大的龙首不再亲昵,而是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势,一头朝着她猛地撞了过来!
“唔!”
江明珠被撞得肚子一痛,整个人天旋地转,咕咚一声从炕柜上的四爷被垛直接滚落,吧唧摔在了炕上。
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她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疼的胳膊肘,茫然地眨了眨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被萧景樨物件侵占的卧室,窗外天光如常,哪里还有什么金龙,什么茫茫天地。
“嘶……”她倒抽一口凉气,撑着坐起来,心里一阵窝火。
连做个梦许愿都不灵光!还是个听不懂人话、脾气暴躁的傻子龙!
暴毙都不行?这贼老天(或者傻子神龙)是非要把她跟那个狗男人绑死在一起是吧?
她悻悻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只觉得刚才梦里被龙撞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这都什么事儿!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