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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刑部衙门前稳稳停住，车夫在外低声道：“王妃，到了，请在此下车。”
吴明雅（吴氏）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弯腰下了马车。双脚刚一落地，她便敏锐地察觉到周遭气氛的异常。往日里刑部门前虽也肃穆，但总有官吏差役往来，偶有百姓递状，摆摊叫卖，此刻却是一片死寂，行人早已被肃清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披甲执锐、神色冷峻的九门提督兵士，将整个衙署围得铁桶一般，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那车夫上前，与紧闭的大门内之人低声、快速地核对了几句什么，里面的人才缓缓将大门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吴明雅对那沉默寡言的车夫轻轻颔首致谢，不再多言，提起裙摆，踏入了这漩涡中心的刑部大门。
一入门内，压抑感更重。引路的人同样脚步匆匆，她只能加快步伐跟上。但即便是在这疾行之中，吴明雅的目光依旧如同最精细的篦子，飞快地扫过沿途所见的一切。
院子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着的几乎全是九门提督的人，甲胄鲜明，腰刀雪亮，将整个衙署内部也控制得密不透风。而偶尔看到的几个穿着刑部服饰的官员或小吏，则个个面色惶惶，垂首缩肩，如同鹌鹑般被隔绝在角落或由兵士看守着，气势上明显矮了不止一头，透着一种待宰羔羊般的惊惧。
空气中，除了那挥之不去的、属于官衙的陈旧墨卷和灰尘气味，还隐隐混杂着一股……新鲜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这味道并不浓烈，却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鼻腔，让吴明雅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攥紧了那个装着百年人参的锦盒。不需要再多问了，眼前的一切——九门提督的绝对掌控、刑部人员的萎靡惊惶、还有这空气中新鲜的血腥味——都已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测。
萧景樨不仅出事了，而且伤势恐怕极重，甚至……引发了刑部内部的一场清洗。
引路人带着她穿过一道道由陌生兵士把守的门廊，越往里走，光线似乎越暗，气氛也越凝重。
在引路人的疾行中，吴明雅甚至不得不分出一只手，轻轻扶了扶因快步走动而不断晃动、几欲滑脱的步摇，再微抚裙摆，避免裙摆因疾行翻卷。她必须在众人面前，维持住四皇子妃最基本的体面与端庄，不能显露出太过狼狈仓皇的模样。
一脚踏入那间被临时充作医房的值房，一股混杂着炭火热气、滚水蒸汽、浓烈酒气以及新鲜血腥味的、令人窒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屋内光线因门窗紧闭而有些昏暗，几个炉子烧得正旺，上面坐着咕嘟冒泡的热水盆。太医正俯身凑在榻前，小心翼翼地往四爷左肩胛处那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糊着深褐色的药粉。那药粉糊满之后，暗红的血迹便顽强地、缓慢地再次渗透出来，触目惊心。
萧景樨半倚在榻上，脸色苍白，他左半边的袍袖已被完全剪开褪下，从锁骨到臂膀乃至半个胸膛都裸露在外，而他的右半边衣物仍完好地穿在身上，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额际鬓角全是忍痛渗出的细密冷汗。常顺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紧守在榻边，眼神警惕。
两人看到突然闯入的吴氏，眼中都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显然，他们并未预料到她会在此刻出现。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对视间，吴明雅没有丝毫犹豫，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像是被那伤口吓坏了，又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担忧终于爆发，低呼一声“王爷！”，便扑到了榻边，精准地避开了他受伤的左肩，将头埋在他未受伤的右侧胸膛与臂弯处，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肩膀微微颤抖，显得无比脆弱与惊恐。
萧景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情感外露的扑哭泣诉弄得怔了一瞬，随即强打起精神，忍着手臂动作牵动伤口的抽痛，抬起未受伤的右手，略显僵硬地、一下下拍抚着她的背脊，声音因失血和疼痛而比平日虚弱沙哑了许多，却努力放得轻柔：
“好了，好了……明雅，莫哭……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并无大碍，你看，太医不正在诊治么……”他试图安抚她，随即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问道，“这点小事……怎么把你给惊动过来了？”
这个时间她应该在仪妃宫里？
吴氏闻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如同浸在水里的黑琉璃，清晰地映出他苍白而隐忍的面容。她也不答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后怕、担忧，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然后，她再次低下头，将脸埋回他身前，继续呜呜地哭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与委屈都借此宣泄出来。
她不需要回答。她的眼泪，她的“惊慌失措”，她恰到好处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和姿态。她让外人看到的是一个被丈夫伤势吓坏了的、依赖丈夫的妻子，她此刻心中真正的盘算，都隐藏在这看似失控的哭泣之下。
萧景樨拍抚她的手没有停，眼神却与一旁的常顺快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视线。
太医试图安抚这位看似惊慌失措的王妃：“四皇子妃请放心，臣等自当竭尽全力为四爷医治。火器营的军医已在赶来的路上，定能……”
吴明雅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猛地直起身，泪水还挂在腮边，已急急地从袖中取出那个锦盒，双手微微发颤地捧到太医面前，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大人！这是……这是我从王府库房中紧急取来的千年人参！据说能医死人，肉白骨！整株煎服立时就能起效！请各位大人快快给我家四爷用上吧！不能再拖了！”
她的话语又快又急，充满了担忧与救夫心切，将一个关心则乱的王妃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几位太医和凑过来的医官闻言，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锦盒上，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千年人参？这等传说中的神药，就连皇宫大内也未必能随手拿出，四皇子妃竟能直接从王府库房取出？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面色苍白的四爷和情绪激动的王妃之间逡巡，一时间竟难以判断这话的真伪，更不敢轻易接手这“神药”。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在旁边帮忙传递物品、看似毫不起眼的刑部吏员，忽然上前一步，恭敬地伸出手，语气沉稳地说道：“此等贵重之物，煎煮需格外小心，下官略通此道，愿为王爷效劳。”
太医正被吴氏逼问得有些无措，见有下属主动请缨，下意识地便将锦盒递了过去。
那吏员接过锦盒，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般立刻去寻药罐清水，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将盒盖掀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手上，期待或疑惑着那“千年人参”的真容。
然而，下一瞬，出乎所有人意料——
只见那吏员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与疯狂，他看也不看盒内是何物，手臂一扬，竟将整个锦盒连同里面那支皇后所赐、货真价实的百年老参，一股脑地、狠狠地投进了旁边烧得正旺、用来给器具消毒的炭火炉中！
“噗——！”
就在那吏员将锦盒投入火炉的瞬间，众人惊骇的目光追随着那划过的弧线，预想中人参被焚毁的景象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支金光烁烁、做工极其精美、在火光映照下几乎要灼伤人眼的翟鸟衔珠步摇！这哪里是救命的参药？这分明是女子头上的华贵首饰！它落入炽热的炭火中，发出细微的金属与炭块碰撞的声响，金芒在赤红中顽强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被跳跃的火舌吞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刹那。
“呃……！”那掷出锦盒的吏员自己也显露出一丝愕然，似乎他预期的也并非此物。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凝滞，破空声骤然响起！
是四爷萧景樨！
他甚至未看清盒中是何物，只在吏员动手的瞬间，凭借本能和惊人的毅力，强忍剧痛，用未受伤的右手抄起榻边矮几上用以切割纱布的锋利匕首，猛地掷出！寒光一闪，匕首精准无比地没入那吏员后心！
吏员身体猛地一僵，脸上混杂着惊愕与未能得手的扭曲，向前扑倒。
“拿下他！”杨都率先反应过来，嘶吼着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将还在抽搐的吏员死死按在地上，动作麻利地“咔吧”一声直接卸了他的下巴，防止他咬舌自尽或服毒。其他惊魂未定的官员和侍卫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那人彻底制服。
萧景樨因这猛然发力牵动了伤口，左肩处刚刚敷上的药粉瞬间又被涌出的鲜血浸透，他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额上虚汗淋漓，靠在榻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
他目光如寒冰般扫过混乱的现场，最终落在杨都身上，声音因忍痛而带着沙哑的喘息，却依旧清晰地下令：“劳烦……杨大人，看住此人……务必留活口，仔细审问……不要让他像之前那几个愚人教徒一样……寻了短见。”
他又看向屋内其他惊魂未定、面面相觑的官员和医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也劳烦诸位……在此处互相监督，暂且……不要擅动。得罪了。”
这是要将所有人都暂时视为嫌疑对象，控制在这间屋子里。
最后，他的视线转向脸色苍白吴明雅，伸出了未受伤的右手，语气放缓：“劳烦王妃……扶我起来。”
吴明雅面色不变，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未在她心中掀起太多波澜。她依言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萧景樨，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承受着他大部分重量。除了相触的手心因高度紧张和方才惊变而沁出些许冷汗之外，她面上依旧是那份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心痛与担忧的柔弱，任谁看都是一个柔弱可欺的女人。
从踏入刑部大门，观察到九门提督绝对掌控的局面、闻到新鲜血腥味开始，吴明雅心中便已有了猜测——四爷这伤，恐怕并非外敌所致，更大的可能是刑部内部早已被渗透，出现了内鬼。也正因如此，在跟随引路人疾行、扶正步摇整理衣摆的短暂间隙，她便已悄无声息地将皇后所赐的那支真正的人参从锦盒中取出，藏于袖内而将头上的步摇换到盒中。而后扑到四爷身前哭泣时，借着宽大衣袖和身体姿态的遮掩，精准而迅速地将那支救命的百年老参，塞进了他右侧袖袋之中。
她不能确定这屋内谁可信，谁又是那双暗处的眼睛。将人参放在明处，风险太大。唯有放在萧景樨自己身上，才是最稳妥的。而那支价值不菲、同样来自宫造的步摇，则成了她试探虚实、引蛇出洞的诱饵。结果，果然钓出了一条不顾一切的“鱼”。
太医见四爷要起身移动，连忙劝阻：“王爷，您伤势沉重，万不可轻易移动，至少……至少等汗干透之后再出去，以免汗出之后腠理大开，邪风入侵，加重病情啊！”
萧景樨却只是摇了摇头，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固执：“不必。”
他拒绝了太医的好意，转而将身体的重量更沉地倚向吴氏和及时上前另一侧搀扶的常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扶我去……阳成他们审讯的地方。”
他的目光如同冰封的湖面，冷冷地扫过地上那个被杨都死死按住、卸了下巴、后心还插着一柄匕首的吏员。脑海中迅速翻检，一个名字浮现出来——“赵友德”，一个在刑部负责文书归档、平日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老吏。
一个活口。
一个意想不到的、在最后关头跳出来的活口。
萧景樨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寒的光。既然捉住了一个，就不能浪费。他要趁着赵友德被捕的消息尚未泄露出去，用他作饵，看看还能不能再钓出几条藏得更深的“鱼”！
他被搀扶着，一步步向外走去，脚步虚浮却坚定。
他要出去亲口告诉所有人，他已经喝下了赵友德煎的药。
他要让这个消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迅速在这被封锁的刑部衙署内荡开涟漪。他要让那些潜藏在暗处、可能正焦急等待着四皇子死讯的同党们知道——他们寄予厚望的“毁药”或“下毒”行动，成功了！四皇子萧景樨，饮下了那碗由他们的人亲手“煎煮”的“药”，并且，气息奄奄！
来吧。
让他看看，当这个消息传开时，那些隐藏在惶恐面孔下的眼睛，会不会在不经意间，泄露出喜悦、得意，或是计划成功后的嚣张？
他就是要用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招，逼那些魑魅魍魉，主动露出马脚！
吴明雅搀扶着他的手臂微微一紧，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这是要将自己彻底置于明处，作为最大的诱饵！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复杂神色，只是更稳地扶住他，向着那灯火通明、却不知隐藏着多少阴谋的审讯之地，一步步走去。
萧景樨靠在她的肩头，感受着伤口处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剧痛，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这盘棋，还没到下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