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虽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堆积着,但恼人的大雨总算是停了。
江明珠惦记着她的菜园子,虽说排水沟能避免积水烂根,但昨夜那场风雨的力道可不小,被吹得东倒西歪的藤蔓、甚至有些被吹折的枝条,都需要及时处理。
当然,如今她是“金贵人儿”,万万不能亲自下到湿滑泥泞的地里去,以免跌倒。她便站在干燥的青砖小路上,指挥着两个手脚麻利的小丫鬟动手。
“那根黄瓜秧子,对,就是被吹落那棵,把架子重新插深一点,对,扶正了,把藤蔓小心地绕上去,别扯断了……”她看得仔细,指挥得也具体。目光扫过那些用粗细不一的紫竹竿搭成的攀爬架时,心里掠过一丝心虚——当初用这个,纯粹是物资匮乏,有什么用什么。现在被四爷这个原本的物主看着,总有点心虚的感觉。
为了掩饰这点不自在,她随手从身边一根黄瓜藤上,揪了条顶花带刺、碧绿鲜嫩的小黄瓜。也不用水洗,就用手胡乱将上面的小刺抹了抹,然后“咔嚓”一口,清脆爽口,脆嫩多汁。
正嚼着,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着的抽气声:“嘶——”
她扭头一看,只见四爷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近处,正微蹙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旁边的常顺一脸紧张,连忙凑上前查看。
江明珠再抬眼一看,旁边黄瓜架上,一根同样顶花带刺的黄瓜正在微微晃动。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位爷,怕是学着她的样子去摘黄瓜,结果被黄瓜身上那层细密的小刺给扎了手。
顶花带刺,顶花带刺,你不会以为这个“刺”是逗你玩的吧?
江明珠心里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一股莫名的、带着点恶作剧的快感涌上心头。
没见过吧?不知道吧?
这都不是“城巴佬”了,这是“皇巴佬”!
她努力绷住脸,免得露出不合时宜的表情,但眼里那点藏不住的、看热闹的光芒,还是被抬起眼的四爷捕捉了个正着。
四爷看着她那想笑又不敢笑、嘴角微微抽搐的模样,再看看自己微微刺痒泛红的手心,脸色有些发黑。他常年接触的不是笔墨纸砚就是刀剑弓马,何曾亲手摘过这种带着天然武器的田间作物?
常顺忍着笑意,连忙给他擦手道:“爷,这小刺不碍事,一会儿就好。这黄瓜啊,就得这样带着刺才新鲜水灵。”
四爷没好气地甩了甩手,瞪了那根“罪魁祸首”的黄瓜一眼,又瞥了一眼憋笑憋得辛苦的江明珠,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看着四爷那副盯着自己手心、又瞥向黄瓜藤的糗样,江明珠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转了转,忽然生出了一丝“教导”的兴致。她走上前,伸手拽起一片硕大、绿油油的黄瓜叶子,递到四爷面前,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爷,您摸摸这个。”
四爷瞥了她一眼,直觉告诉他这女人没安什么“好心眼”,但方才被黄瓜刺扎到的经历勾起了他对这些田间作物的一点好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未受伤的右手,带着几分谨慎,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叶子。
指尖传来一种陌生又奇妙的手感。叶片厚厚的,表面还算光滑,捏着带着一种微妙的、蓬松的手感,细察之下,果然能感觉到一些细微的、扎手的刺感。
“翻过来看。”江明珠示意。
四爷依言将叶片翻转,只见背面布满了更为密集的细小绒毛和微刺。所以摸着有种蓬松的感觉。
“你看,”江明珠又指向黄瓜粗壮的茎秆,“这里,也全是小刺。”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孩子炫耀般的小小“自豪”。
四爷跟着她的指引,仔细看去,果然如此。他平日里见的都是处理好的、光鲜亮丽的瓜果,何曾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它们生长时的原生状态?这奇特的触感和结构,让他觉得颇为新奇。
见他似乎产生了兴趣,江明珠趁热打铁,开始现场教学:“摘黄瓜也是有讲究的。不能硬拽,你看,要挑这种粗细均匀、大小合适的,”她指着一根品相完美的黄瓜,“用手握住瓜蒂后面一点,轻轻一掰,喏,你看,它就下来了。”
她示范了一下,动作轻巧熟练。
四爷学着她的样子,选中一根,依言握住,试探性地在根部轻轻一掰,“咔吧”一声脆响,黄瓜应声而落,轻松得让他都有些意外。
成功了!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源于亲手劳作收获获取的简单成就感,让他原本因为丢人而有些阴郁的心情瞬间明朗起来,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常顺极有眼色,立刻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四爷亲手摘下的第一根黄瓜,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四爷兴致来了,又接连亲手摘了好几根,动作一次比一次熟练流畅。
江明珠见他摘得高兴,便索性带着他在小小的菜园里挨个“巡视”起来。
“这是茄子,摘的时候要用剪刀或者指甲掐断蒂把,不能硬扯。哎呀,这个结了果的还被吹断一枝,像这种矮生的还结重果的就要给它做个支架,要不然果实成熟了有重量赶上大风就容易被吹折。”
“这是豆角,要挑嫩的,一掐就断的才好。豆角生的可以吃熟的也可以吃,但是半生不熟的就会坏肚子。”
“丝瓜要等皮硬一点再摘,太嫩了不禁放。但是它老的话,就是有好多络会塞牙。等它特别老了,晒干之后就是刷碗的丝瓜络,特别好使。”
她一边走一边介绍,四爷竟也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还伸手去摸摸感受一下,甚至学着去采摘。常顺开始还用衣摆兜着收获,后来实在兜不下了,赶紧让小丫鬟拿个篮子来,不一会儿,篮子里就装了不少鲜灵灵的蔬菜
天上厚重连绵的云层渐渐散开,化作一团团、一朵朵洁白的云团,慢悠悠地在湛蓝的天幕上飘过。偶尔,一朵较大的云遮住了太阳,在地面投下短暂的阴凉,随即阳光又洒落下来,温度不冷不热,微风拂面,正是舒服的时候。
四爷和江明珠一人占着一张躺椅,在廊下各据一头,懒洋洋地歪着。江明珠没什么意思,就仰着脸,看那些云朵变幻着形状缓缓移动,放空自己。
四爷的目光则落在院子里那些生机勃勃的植物上,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你种的这株茶花,长得倒还算可以。”
江明珠闻言,下意识直起身子,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脸上带着明显的茫然:“茶花?我种的哪个是茶花?”她自己都分不清那些“植物盲盒”里活下来的究竟都是些什么。
四爷便也坐起身,给她指向卧室窗前方那块地上生长的一株绿植:“那个便是。”
江明珠走到他旁边,顺着他指的方向仔细看。那里确实有几株她从巧燕带来的“盲盒”里种下并侥幸存活下来的植物,她一直不知道它们叫什么。
四爷也站了起来,走近些,如同一个耐心的教导者,继续指点:“旁边那个,叶片宽大些的,是朱顶兰。”
“朱顶兰?”江明珠眨了眨眼,疑惑地看向他,兰花不都是很金贵,要放在盆里精细养护的吗?就像屋里摆的那盆一样。她印象中的兰花都是娇贵难养一盆天价。
四爷被她这问题问得顿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解释,才道:“民间……也多管它叫‘对红’。”
“对红!”江明珠立刻恍然大悟,对红她就知道了!就是朱顶红嘛!前世她姑姑家养了好多盆,不过她见到的时候,它们都正开着大红花呢!她只在花期见过它们惊艳的样子,对平日的叶片毫无印象。
四爷微微颔首,似乎对她能知道“对红”这个俗名表示认可。他兴致似乎不错,又指着旁边一丛开着深红色花朵,花朵分裂开许多瓣的植物:“那个,是剪秋罗。”
“剪秋罗?”江明珠更是连听都没听过了,只觉得那花名字别致,样子也秀气。
见她一副完全陌生的样子,四爷便带着她,走到凉亭的石砌台基旁,他在院子里溜达的时候就看得到那里也有几棵新栽种的植物。他一一指给她认:
“这也是茶花。”
“这是石榴。”
“那是木槿。”
江明珠跟着他的指点,仔细看着那几株如今已能叫上名字的植物。姿态端庄的山茶,寓意多子的石榴,以及朝开暮落、坚韧的木槿。这些都是她前世见过,今生亲手种下,却直到今日,才由身边这个身份尊贵的男人告诉她,它们究竟是谁。
阳光透过云隙,柔和地洒在院落里,照着新识得的花草,也照着这一对身份云泥之别、此刻却因这方寸田园而难得有了片刻平和交流的男女。
风依旧轻轻地吹着,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四爷看着这几株零星散落在院落各处的花木,微微蹙眉问道:“怎么种的这些花,如此散碎,不成章法?” 这与他平日所见园林中精心设计、错落有致的景致截然不同。
江明珠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游移,这话可不好接。难道要直说这些都是巧燕捡别人不要的“垃圾”给她的?但这些东西说到底都是四爷府里的,谁知道他会不会觉得逾矩,或者怪罪巧燕和别人?
四爷观她神色,便知其中有缘故,语气放缓了些:“有什么不能说的?直言便是,我又不会因这个打你。”
江明珠偷瞄了他一眼,见他似乎真的没有动怒的迹象,才小声老实交代:“是……是巧燕从花房捡了人家修剪下来不要的花草,拿回来给我试着种的……” 说完,她立刻找补一句,带着点小心的提醒,“您刚才说了不罚人的。”
四爷看着她那副生怕他反悔的模样,有些好笑,点了点头:“嗯,我说了,说话算话。”
得了这句保证,江明珠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这才有心情接着刚才的好奇追问:“那……这两种为什么都叫茶花,长得却不太一样呢?”
见她问得认真,四爷也起了教导的兴致。他走到凉亭边那株茶花旁,示意她近前,指着那油亮革质的叶片道:“这是‘十八学士’。” 他让她仔细看叶片的形状、脉络和光泽。接着,他又信手从那株上摘了一片叶子,走到廊下那株茶花旁,将两片叶子并排放在一起对比。
“你看,这是‘鹤顶红’。” 他指着廊下这株的叶片,“仔细看,它们的叶形、叶缘、厚薄,皆有不同。”
两片叶子放在一处,差异立刻显现出来,一者圆胖,一者瘦长。
“这还只是叶子,” 四爷继续道,“待到开花时,分别更大。‘鹤顶红’花色多为大红,花形饱满,似牡丹般雍容。而‘十八学士’……”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让她理解,“其妙处在于,同一株上,能开出花色、花形皆有差异的花朵,白、粉、红,甚至复色,形态也略有不同。”
江明珠听得入了神,她从未想过,同一种花里还有这么多门道。她对茶花的印象还只限于《天龙八部》段誉说的“抓破美人脸。”她跟着四爷,终于将院子里那些懵懵懂懂种下的“植物盲盒”辨认清楚,每种花木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和故事,不再是模糊的绿影。
中午的饭菜,自然是用四爷清晨亲手摘的那些蔬菜烹制。或许是因为劳动后的满足感,或许是因为这半日轻松的氛围,四爷胃口明显好了不少,虽然他用餐时依旧仪态优雅,但那舒展的眉宇和略快的进食速度,都透露着他心情颇佳,竟比平日多吃了半碗饭。
江明珠也吃得多,比原来更多,每餐都要有荤有素,仿佛她肚子那个终于被人知晓之后开始拼命补充吸收把之前落下的补回来。
天空完全放晴了。
要午睡了,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