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凑合着过。
江明珠有时百无聊赖地想,她要不要写日记,等将来她噶了就把日记集结出版,书名她都想好了,就叫《我和大领导同居的日子》,说不定还能畅销呢。
四爷的伤口进入结痂愈合期,开始难以忍受地发痒。那种深入骨髓的刺痒,比之前的剧痛更磨人心性。太医开了外洗止痒的汤药,涂抹了特制的药膏,也只能暂时缓解。伺候的人小心翼翼地替他按压、摩挲,但他极其厌恶这种身体不受控制、必须依赖他人才能缓解不适的无力感。
痒意一阵阵恼人,心情自然好不了。墨月前来禀报事务时,他有时会控制不住地流露出烦躁,语气会比平日冷硬急促。而每次发过脾气后,他自身也会陷入更深的烦躁,为这种失控的状态。
江明珠冷眼旁观了几天,某次见四爷又因痒意而眉头紧锁、挥手斥退了想上前伺候的晚星后,她悄悄把晚星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
“晚星姑娘,我有个土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姨娘请说。”
“能不能做个长柄的、头是软棉花包的拍子?就像老人家用那种艾草锤差不多,不过头是软绵绵的。爷觉得痒了,可以自己拿着,用棉花那头轻轻拍打伤口周围,既能缓解痒意,又不容易把痂皮弄破。”她一边说一边比划,“还有,可以用干净软布,多包几层,把冰裹在里头,敷在结痂那块儿。凉意能止痒,但切记不能久敷,一会儿就得拿开,不然反而会冻伤皮肤。”
晚星听得仔细,忍不住问:“姨娘怎么会知道这些法子?”
江明珠面不改色地扯谎:“以前在厨房做杂役时,见过有老师傅受了烫伤,愈合时也这么痒,他们就用类似的办法,听说挺管用的。”她将前世住院知晓的护理常识,巧妙地安在了“老师傅”身上。
晚星将信将疑,但见四爷实在难受,便立刻行动。冰块是现成的,用细棉布裹了厚厚几层,先送了过去。同时,她亲自带人,飞快地缝制了一个长柄的棉花软拍,拍头蓬松柔软,确保不会伤及皮肤。
四爷正被痒意搅得心烦意乱,见到这两样东西,先是皱眉,在晚星的解释和劝说下,试着用冰包敷了片刻,那股钻心的痒意果然被凉意压下去不少。
等冰包撤下去,他又拿起那棉花拍子,自己掌握力道,在伤口周围轻轻拍打,那种隔靴搔痒般的触感,虽然不能根除痒意,却极大地分散了注意力,缓解了那股令人抓狂的感觉。
一试之下,果然比干忍着或者依赖别人搔抓要舒坦得多,至少那种身体失控的烦躁感减轻了大半。
晚星见方法有效,这才松了口气,在一旁轻声禀道:“爷,这止痒的法子,是春杏姨娘想出来的,她说是在厨房时见老师傅们用过。”
四爷用过那棉花拍子,觉得痒意稍缓,心情也平和了些,顺口问晚星:“她在外头做什么呢?”
晚星躬身答:“回爷的话,春杏姨娘前两日晒了些黄瓜干,这会儿正带着小丫鬟查看晒得如何了,是否成功。”
四爷闻言,略微挑眉:“怎么想起来弄这些?”
晚星谨慎回话:“姨娘说,如今她这小厨房不怎么开火,园子里菜蔬长得快,若不想办法晾晒储存,怕是都要放坏了,实在可惜。” 她这话说得委婉,实则点出了如今江明珠的饮食都由大厨房统一安排,她自己的产出反而多余了。
四爷听了,只是“嗯”了一声,并未如晚星预想的那般,顺势提出让江明珠将菜蔬送至大厨房,以免浪费。他似乎默许了她在自己这方小天地里,继续折腾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营生。
这时,常顺捧着一个小锦盒走了进来,恭敬地递给四爷。四爷接过,打开盒盖,里面并非什么精巧繁复的珠宝,只是两只造型极为简单、光面实心的金镯子,分量却不轻。他观察过了春杏本来就不爱戴簪钗,如今有了身孕愈发贪睡,连耳环也摘了,唯独手腕上常戴着王妃赏的金镯子,便只吩咐打了这对实在的金镯。
常顺又凑近低声禀报了其他事务,四爷一边摩挲着冰凉的镯子,一边听着,末了,只淡淡回复一句:“不必太过客气。既然他敢不听号令,便让他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午膳时分,饭菜摆上桌。四爷看着对面的江明珠,将那个锦盒推了过去。
江明珠看着突然递到面前的盒子,吓了一跳,愣在当场,没敢立刻去接。这……这是什么意思?新的规矩?还是敲打?
四爷见她傻住,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打开看看。”
江明珠心里七上八下,把心一横,伸手拿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妈呀!里面居然是两只黄澄澄、沉甸甸的金镯子!
铁公鸡拔毛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内心瞬间被震惊和巨大的疑问刷屏。这位爷,不克扣她就不错了,居然还会主动送东西?还是金子!
尽管心里翻江倒海,她面上反应却极快,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受宠若惊的、十二分“真挚”的笑容,声音都甜了八个度:“奴婢谢爷赏!爷您真是太大方了!”
四爷一看她那副假模假样、恨不得把“我在拍马屁”写在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不定怎么嘀咕呢。他没好气地打断她的“表演”,挥了挥手:“行了,收起来吧。赶紧坐下吃饭吧。”
江明珠从善如流,立刻把锦盒放在条案上,这才重新坐下,拿起筷子。虽然这顿饭依旧吃得沉默,但她时不时瞟向怀里盒子的眼神,和偶尔抑制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都泄露了她此刻的真实心情。管他为什么突然送礼,金子是真的!这波不亏!
跟四爷住在同一屋檐下,总结下来,滋味大抵如同与一只道行高深的恶鬼同寝。
你干不掉他,也赶不走他。
心底是怕的,但他似乎自有一套森严的规矩,只要你不越雷池,他便也懒得将目光长久停留在你这“蝼蚁”身上。
你可以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呼吸、吃饭、睡觉,甚至在心里将他翻来覆去地咒骂,只要面上不显。
他偶尔兴之所至,抛过来一句话时,你必须立刻接住,恭顺应答。若敢装聋作哑,他自会给你惩罚。
江明珠摸索了这些时日,勉强算是摸到了这点规律。该说不说,这位爷精力是真旺盛,伤势眼见着刚好了些,那案头堆积的公文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她冷眼瞧着,也看出了些门道。墨月是行政秘书,送来的多是文书信件,言简意赅地汇报,四爷或“嗯”一声,或批示几句。晚星是生活秘书,管着衣食用度。常顺则是全能秘书,内外事务,乃至一些不便为外人道的事,似乎都经他的手。
虽说府里伺候的人多如牛毛,但自四爷睡在她这偏院起,能踏入这内室门槛汇报工作的,基本就只这三位,别人也不方便进来。
可能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吧。
她有时候早上睡醒一睁眼就看到,他们来汇报工作。人家在工作,她刚睡醒。
这场景,活脱脱就像过年回老家,在炕上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发现屋里里坐满了来拜年的亲戚,谈笑风生,而自己还穿着幼稚的睡衣,缩在被窝里,进退两难。
她实在受不住这份“瞩目”,鼓起勇气提出,还是让她回书房睡。
四爷闻言,从公文里抬起眼,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无波:“哪个你不认识?我们谈事谈了半個时辰,你也没醒。”
江明珠被噎得说不出话。她试图挣扎,要求加个炕屏,好歹隔断一下视线,给自己留点遮羞布。
炕屏是搬来了,一座竹制精巧的折屏,看着确实能挡个七七八八。奈何江明珠睡着之后不知道怎么搞得,不过两天,睡梦中不知怎地一脚下去,那炕屏轰然倒地,险些将另一侧的四爷拍成一张纸片人。
四爷当时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
自此,炕屏也被撤了下去,内室恢复原样,一览无余。
江明珠彻底没招了。她只能麻木地想,在墨月、晚星这些“高级秘书”眼里,她这个姨娘大概不算个完整的人。而在四爷这等主子眼里,墨月、晚星、常顺乃至外面所有人,又何尝算得上是“人”?
既然大家某种程度上都不算“人”,那便……扯平了罢。
江明珠觉得,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大约是在这四皇子府里,被硬生生磨炼出来的。
这日清晨,她如同往常一样,在交谈声中迷迷糊糊醒来。
然而,耳朵捕捉到的声音,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除了四爷那惯有的冷淡腔调,墨月利落的汇报,似乎……还有一个更为温婉柔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女声。
这声音……
江明珠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吓飞了一半。她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炕桌旁,四爷依旧半倚着,神色淡漠。下首站着的是墨月,炕桌另一侧倚着的是王妃吴氏。
王妃今日穿着一身淡雅常服,正微微颔首,与四爷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江明珠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毁灭吧,赶紧的。
别说重新睁眼了,她恨不得当场重新睡。
然而,现实残酷。或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直白,或许是那瞬间粗重的呼吸泄露了踪迹,王妃竟若有所觉,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脸上。
四目相对。
江明珠甚至能看清王妃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讶异,随即迅速被那无懈可击的、端庄的笑意取代。
“春杏姨娘醒了?”王妃声音温和,听不出半分不悦,仿佛在闲话家常,“能吃能睡,是顶好的福气呢。”
江明珠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被窝里挣扎起来,也顾不得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就想下炕行礼。
“不必多礼了,”王妃虚虚一抬手,依旧笑着,“既醒了,便自在些吧。莫因我在此,扰了姨娘休息。”
这话听着体贴,落在江明珠耳中,却比直接斥责更让她无地自容。她僵在原地,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活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只差没翻白眼了。
真的,跪了。
好在四爷似乎对她这边的动静毫无兴趣,只淡淡对王妃道:“继续说。”
王妃便从善如流地转回身,继续方才的话题。
只留江明珠尴尬到脚趾抠地。
姚大夫例行来请脉的时候。因四爷和王妃仍在卧室内间谈事,这诊脉的地点便移到了外间书房。
姚大夫手指搭在江明珠腕间,凝神细品。
江明珠却有些心神不宁,她凑近些,用气声极小地问道:“姚大夫,你说……为什么四爷他们谈事情,非要在卧房里?外间、书房,哪里不行?”
姚太医大夫都没抬,同样压低声音回:“那你跟四爷说去啊。”
江明珠脖子一缩,悻悻道:“……我不敢。”
“爷总归是重伤初愈,”姚大夫收回手,一边写脉案一边道,“在卧房,累了还能顺势躺下歇歇。在外间,难不成让爷谈一会儿再到屋里躺一会儿?”
江明珠撇撇嘴,小声嘀咕:“那你这医术也不行啊,这么久了,人也没见大好。”
姚大夫笔尖一顿,抬起头,没好气地瞪她:“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爷当时伤得多重吗?那火铳再偏一点,华佗再世也难救!伤势沉重,人又接连几日水米不进、不能入睡,气血两亏,元气大伤!那会儿太医院几个人轮班守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说得有些激动,喘了口气,才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江明珠:“哪曾想,一挪到你这里住下,爷竟能吃得下东西,夜里也能安睡了……我说春杏姨娘,你真的不会什么巫医之术吧?”
江明珠吓得赶紧用手臂在胸前比了个大叉,连连摇头:“少来!快别把这些鬼神之说往我身上扯!”
她忽然想起一桩更要紧的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姚大夫,那我……将来生孩子,是你来接生吗?”
姚大夫被这跳跃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失笑:“府里自会备下经验丰富的稳婆,我一个大男人,怎好做这个?”
“那……那我生的时候,要是有什么不对劲,比如大出血啊,或者晕过去醒不来啊,你能在旁边看着吗?能救吗?”江明珠追问,眼神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忧虑。
姚大夫皱眉:“这……你我身份有别,男子不便入内。若真有事,自有周嬷嬷她们……”
“周嬷嬷会看内科急症吗?她能开方子用药吗?”江明珠打断他。
姚大夫额头有些见汗:“一般妇科小症,周嬷嬷经验丰富,自是能应对。可若涉及内里重症……”
“所以啊!”江明珠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会治病的不会接生,会接生的不会治病。这要是万一……唉,你们大夫和稳婆,就不能相互学学吗?艺多不压身啊。”
姚大夫被她这番“高论”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抹了把额角的细汗,无奈道:“祖宗,这……这规矩体统,岂是能轻易乱的?我……我说了不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