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第二天，日头升高，院子里依旧不见四爷的身影，连常顺、晚星也没露面。
这种悬而未决、没个准信的状态，勾起了江明珠被刚圈禁时的糟糕回忆——那种命运完全捏在别人手里，连下一刻会发生什么都无从知晓的无力与烦躁感，最是熬人。
可气也没处发，难道还能去揪着守门的小丫鬟问“你们主子死哪儿去了”？她只能把这股闷气自己嚼碎了咽下去，再找点别的事把注意力岔开。
院子里的菜园是现成的目标。今年她这些菜种的晚而收获期也推迟的菜蔬，如今藤蔓枯黄，叶片蜷缩，架上只零星挂着的那几个果实，也没有留的必要了。她便吩咐小丫鬟们将残余的果实摘了，再把那些枯败的秧苗都拔除干净。
这两个小丫鬟平日只做些浇花扫地、传递物件的轻省活计，让她们浇浇水还行。哪里干过拔秧锄地这等粗活？手上没力气，动作也笨拙。俩人试了下，做的也不行，也不墨迹直接去四爷带江明珠去看过、住着豆儿粟儿等仆役的那个院落叫了两个粗使婆子过来。
婆子来得快，手脚也利落。
也不用江明珠动手，她依旧歪在廊下的躺椅上，眯着眼晒太阳，看着她们在菜畦里忙碌。
枯黄的秧苗被连根拔起，掸散根部带着的土，很快就在地头堆了一小堆。
活计干完，一个婆子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恭敬地问：“姨娘，这些秧苗，可要奴婢们拖出去扔了？”
江明珠懒洋洋地抬了抬手：“不用拖走。就摊开在这儿晒着，等晒得干透了，拢在一起烧了便是。既杀了土里越冬的虫卵，烧完的灰还能肥田，一举两得。”
那婆子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顺着话头恭维道：“姨娘真是会打理！老奴瞧着您这院子里的菜，先前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兴旺，半点看不出有虫害来呢！”
江明珠扯了扯嘴角，目光掠过那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略显空荡的土地，淡淡道：“也闹过的。” 只是她看得紧，发现得早，用手捉了，或是用了些土法子，没让酿成大害而已。这其中的琐碎与辛苦，只是外人没看到罢了？
另一个婆子则把之前搭架子用的紫竹竿一根根规制好，又捆扎好，依着江明珠的指点，靠墙立在那一小丛作为“母竹”的紫竹旁边。
江明珠看着那捆紫竹竿稳稳地靠墙立着，与旁边生机勃勃的紫竹丛相映成趣，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些竹子，从墙边的紫竹丛里砍来，在她这菜园里支撑了一季的瓜果藤蔓，如今使命完成，又回到了原处待命。不知道那些竹丛会不会觉得那些“尸体”在它们身边是恐怖片！
那婆子又陪着笑脸道：“姨娘思虑得是。那等过两日，这些秧苗晒得干透了，需要烧荒肥田的时候，您再差人去喊我们姐妹就是，保管给您弄得妥妥帖帖。”
江明珠点了点头，道了句“有劳”，又转头示意身边的小丫鬟：“去屋里拿那碟新做的桂花糕来，给两位妈妈尝尝，润润口。”
小丫鬟应声而去，很快端来一碟精致的点心。两个婆子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接过。其中一个婆子抬头间，正瞧见屋檐下那个筑得牢固的燕子窝，便又寻了个话头奉承：“姨娘您瞧，这燕子都择良木而栖，在您这儿安家落户了，这可是大吉兆，预示着福气呢！”
江明珠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这些吉祥话听着顺耳，却当不得真，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只好又谢了一句：“承妈妈吉言了。”
待那两个婆子千恩万谢地走了，江明珠看着还站在原地的两个小丫鬟，她们眼巴巴地望着婆子们离去的方向，又悄悄瞟了瞟屋里放点心的桌子，模样有些可怜又有些可爱。她便也发了话：“你们俩也去洗洗手，各自拿块点心吃吧。”
两个小丫鬟顿时喜笑颜开，脆生生地道了谢，飞快地跑去洗净了手，一人挑了块月饼，心满意足地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一边吃，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便忍不住小声对同伴感叹：“跟着姨娘真好，总能吃到这些新鲜好吃的点心呢，姨娘心肠真好。”
另一个也连连点头附和。
江明珠听着，只是笑了笑，随口应了句：“就你嘴甜。”
她心里却如明镜一般。能在四爷身边伺候的人，哪怕是粗使婆子，哪个不是人精？见过的世面、得过的赏赐，恐怕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区区几块点心，哪里就能真收买了人心？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以及她这“姨娘”身份带来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罢了。人家说几句好听的，她听着，不必当真，也不必戳穿。
想起点心，厨房确实已经开始准备中秋的节令吃食了。给她送来的月饼是个拼盘，枣泥、豆沙、桂花、五仁四样馅八小块。她每样都切开尝了一点，出乎意料的是，觉得最好吃的，竟是那常被现代人诟病的五仁月饼。
倒不是馅料有多神奇，而是因为它相比其他几种，它最不甜腻。
虽然现在是吃糖吃甜的是属于条件好的才能吃上，但是她骨子里可是个坚定的咸党，对甜食虽能欣赏，但真正能勾起她腹中馋虫的，终究是那些咸香鲜美的滋味。
午膳摆上桌，正中是一盘热腾腾的炖鲤鱼。江明珠看着那浓油赤酱的汤汁里卧着的整条鱼，心里先点了点头。她也挺爱吃鱼的，但极其厌恶处理鱼的过程——那黏滑湿冷的触感，抠鳃扣牙、清除内脏和那层腥气来源的黑膜，每一样都让她头皮发麻，过后满手满屋的腥气更是经久不散。如今能直接吃现成的，自是再好不过。
今年雨水好，水产也多一点。鲤鱼做不好容易有土腥味，所以鱼要处理好，做法呢要口味重一点，做红烧、炖甚至糖醋都行，烧制时间也要长一点能更好的入味。她心里盘算着，这炖鱼的汤汁得多留些，等放凉了，凝成鱼冻，那才是一绝。兼具了鱼的鲜味和调料的复合香气，口感像果冻般爽滑，用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的，配着米饭或是空口吃，都是极大的享受。
旁边的烧茄子，色泽油亮，搭配着些青红椒块，看着就诱人。做茄子除了蒜泥茄子、蒜茄子，别的炒制方法就要舍得放油。茄子这东西，就像海绵，它吸油。茄子切滚刀块，拍薄粉，高温快速炸制定型，锁住水分，再与配料同炒，才能达到外皮微焦、内里软糯润泽的程度。
蒸南瓜就简单多了，金黄糯软的南瓜切块码好放碗里上锅蒸，蒸熟之后倒扣过来成碗状，顶上淋一圈桂花蜜。简单的烹饪方式，最大程度保留了南瓜本身的清甜，那点桂花蜜只是点缀，增香而不夺味。当个甜品吃也可以。
至于萝卜肉丸子汤，更是家常快手的美味。萝卜切丝，下锅炒软，添水烧开后加入肉丸子，撒胡椒粉，香菜或葱花。若是能吃虾皮，放点虾皮也可以。
其实萝卜丸子更美味的吃法，是做萝卜丸子，刚炸出来的时候。守着油锅，捞起那金黄酥脆的丸子，顾不上烫，吹两口气就急急送入口中，外皮咔哧作响，内里萝卜丝清甜软嫩，混合着胡椒粉的辛香，那滋味真是无敌。当然，前提是得小心别烫了舌头。
她现在是所谓的“双身子”，哪怕四爷不跟她一起吃饭，她的伙食也不差。
饭后照例是要遛遛弯，消了食才好睡午觉。如今院子里的菜秧拔了个干净，视野开阔，能活动的地方也大了不少。江明珠慢悠悠地踱着步，目光却不在景致上，而是垂落于脚下新翻的、略显凌乱的泥土。
小丫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紧紧跟着，眼睛盯着她的脚步，生怕这位金贵的姨娘在坑洼不平的地里绊倒了。
植物被连根拔起，留下的坑洞和松动的土壤，也将一些藏身其中的小生灵暴露了出来。江明珠看到褐色的小蚂蚱惊慌跳开，看到吃得油光黑亮的拉拉蛄（蝼蛄）匆忙钻回土里，还有更加肥白、蜷缩成C型的蛴螬（金龟子幼虫），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看到这蛴螬，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秋收时，她妈也曾特意从地里捡起这肥嘟嘟、肉滚滚的虫子，兴致勃勃地叫她过去看，她还以为她妈给她看啥好东西呢。兴致勃勃跑过去一看，是这玩意！我的天啊，这种东西有啥可看的！
此刻，带着一种近乎恶作剧的报复心理，她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起一条还在扭动的、肥白的蛴螬，转身就递到小丫鬟面前。
“啊——！” 小丫鬟猝不及防，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脸都白了。
江明珠看着她惊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随手将虫子扔回地里。人呐，果然干坏事的时候，是不怕麻烦不害怕的。
溜溜达达，路过厨房门口时，她的脚步未有停顿，目光却如同不经意般，飞快地朝里面扫了一眼，随即恢复正常，继续向前走去。
她的心，却因为这一眼，微微揪紧。
她的“魔法药粉”，就藏在那里。
那是她偷偷收集了商陆的根，趁着无人时，在石臼里一点点耐心研磨成的细粉。
商陆，这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不祥。商陆，上路，民间流传的说法，仿佛天生就带着索命的意味。更有传闻，神农氏尝遍百草，最后就是栽在这商陆上，一命呜呼。
在这古代，那些鼎鼎大名的毒药，砒霜、钩吻之类，购买渠道受到严格管制，一旦出事，买卖双方同罪，风险太大，购买时要求严格登记。
其他的毒物她所知有限，总不能真跑去药铺问有没有“鹤顶红”“七重七花膏”吧？即便真有门路，当初她在太子府为奴，每个月的月钱她娘都要收去，也根本买不起。思来想去，她能找到的、确认有毒且相对容易获取的，就只剩下这野外常见的商陆了。
她小心制备了这包药粉，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条路。若是自己真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陷到什么不好的境况里，被牵连进太子府的内斗里，就痛快送自己上路。
她也曾想用它，干掉四爷。
这个念头，在无数个被屈辱和绝望淹没的深夜里，也曾如毒藤般缠绕过她的心。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凭什么她的身体、她的未来要由他人摆布？
可是……
九族消消乐。
这五个字像一座冰冷的大山，轰然压下，将她所有沸腾的杀意和反抗都冻结成绝望的理智。
她不能。那所谓的“家人”，虽给她的温情少得可怜，却也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她承担不起那株连九族的滔天罪责，那不仅仅是家人死，还会让无数无辜的人也为之殒命。
所以，那包承载着她最黑暗决绝念头的药粉，只能继续藏着，如同她心底那头被铁链锁住的凶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沉默地等待着或许永无出头之日的那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厨房方向彻底收回，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带着点慵懒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也永不会有人知晓。
正慢悠悠溜达着，院门口又进来一个面生的丫鬟，穿着体面，像是哪位主子跟前得脸的。
那丫鬟径直走到江明珠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姨娘安好。请姨娘将屋里好生收拾整理一番。”
江明珠一听，心里那根弦下意识就绷紧了。她好不容易逮着个外面来的、能说上两句话的，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追问：“是……是四爷要过来吗？”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那丫鬟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看不出深浅的笑意：“回姨娘，不是四爷要过来。姨娘且安心收拾吧，是好事呢。”
说完，也不多留，再次福了福身子，便转身走了。
留下江明珠站在原地，心里非但没有因为“不是四爷要来”而放松，反而更添了几分狐疑和莫名的烦躁。
好事？
先不说她这屋子每天都打扫，不用收拾，再说她可不觉得有什么好事会轮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