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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
那个传话的丫鬟居然又来了。
这次她不再只是口头吩咐，而是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将屋子又检查了一遍，连窗棂的缝隙、柜顶的边角都没放过。江明珠在一旁看着，心里已是无语至极。她自认算得上爱干净了，这屋子每日都有人擦拭打扫，绝算不上埋汰，这般吹毛求疵，简直像是故意找茬。
那丫鬟踱步到院子里，目光落在那片拔了秧苗后尚未平整、显得有些杂乱的土地上，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挑剔：“哎呀，这地这般模样可怎么行？得赶紧收拾平整了才好，这般乱糟糟的，太不像样了！”
江明珠本就因她这打哑谜似的做派心头火起，此刻见她还要对这院子指手画脚，连块地都不放过，心头的火气更是“噌”地往上冒。
她深呼吸了一下，强行压下那股邪火，脸上挤出一个算不上热情的笑容，直接问道：“这位姐姐，到底是什么样的‘好事’，值得这般兴师动众？这地我本打算过两日翻土烧荒的，现在若是平整了，到时候岂不是还要再费一遍事？何苦让妈妈们多辛苦这一回呢？”
那丫鬟闻言，转过头来，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看似亲切、实则疏离的笑容，语气笃定：“姨娘尽管放心，绝对值得。您听安排便是，保管错不了。” 她根本不接关于“好事”具体内容的话茬，转头就喊了几个粗使婆子来。
“你们几个，手脚麻利些，把这地给平整了，那些枯枝秧秆也都清理干净，一并搬走，别留在这里碍眼。”
命令一下，婆子们自然不敢怠慢，立刻拿起工具开始劳作。
江明珠看着她们将那些本打算晒干烧掉肥田的秧秆收走，看着她们用耙子将凹凸不平的土地重新推平，看着那片曾经生机勃勃的菜地变得光秃平整，却再无之前的自然生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那片长得歪歪斜斜的虞美人也被连根拔了，门口那堵由她随意栽种、已然形成小墙的喇叭花墙也被清理一空。转眼间，她这院子里，竟只剩下那一小畦还算绿意盎然的香菜和那些盲盒植物。
在婆子们费力平整土地的时候，江明珠走到近前，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辛苦各位妈妈了。我本来说这地过两日还要翻土烧荒，现在平整了也是白费功夫，到时候少不得还要再劳累各位一回。只是这位姐姐非说‘值得’……”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指挥若定的丫鬟，“我也没法子，只能让各位妈妈受累了。”
她这话，听着是体恤婆子，实则将矛头隐晦地指向了那个故弄玄虚的丫鬟，也点出了这番劳动的多余。婆子们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只是埋头干活，不敢多言。
那丫鬟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江明珠话里的刺，只道：“姨娘客气了，这都是奴婢们分内的事。”
江明珠不再多言，冷眼看着自己的院子被一点点“改造”成符合他人心意的、规整却失却个性的模样。这所谓的“好事”，尚未露面，已先让她失了一片自留地。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好事”，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土地被婆子们荡平，平整得如同熨过一般，光秃秃地裸露在秋日阳光下，没了往日的自在随性，只剩下一种刻板的整齐。这还不算完，那名叫颜素的丫鬟又指挥着几个粗使仆役，搬来了十几盆开得正盛的菊花。多是黄、白二色，花朵饱满，姿态雍容，被一左一右、对称地摆放在院门两侧以及通往正房的小径旁，俨然一副迎客的架势。
这一看，就是要来大人物啊？
江明珠心里警铃微动，面上却强行缓了神色，挤出一丝还算得体的笑容，主动上前与颜素搭话：“还不知道姐姐叫什么名字呢？昨日您来得匆忙，我也失礼，没顾得上问。方才想问问院里的小丫头们，她们竟也不知道姑娘芳名，真是该打。” 她语气放得柔和。
颜素停下指挥，转过身，依旧是那副训练有素的恭敬模样，微微屈膝：“姨娘太客气了。奴婢颜素，也是在四爷手下当差办事的，只是平日多在府外或处理些内务，出来走动得少，所以认识奴婢的人不多。”
颜素。
江明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非但没有解惑，反而更添了一层憋闷。X的，就是因为不认识啊！ 随便来个她没听过名号的人，拿着“爷手下当差”的名头，就能对她的院子指手画脚，将她原有的生活痕迹一一抹去。虽然看颜素的衣着气度，定然不是普通丫鬟，职位恐怕不低，但这种信息不对称带来的无力感，更让人火大。
她按捺住心绪，进一步试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颜素姑娘这般布置，可是府中要来什么贵客？我这人……没学过什么规矩，怕万一需要见客，举止失仪，丢了爷的脸面就不好了。”
颜素闻言，唇角弯起的弧度精准得如同尺子量过，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姨娘放心，一切自有安排，无需您操劳费心。您只管……静候便是。”
静候便是。
那看来来的不是活人，或者至少是不需要她出面应对的“贵客”。但无论是哪种，这种被完全蒙在鼓里、只能被动等待的感觉，都糟糕透了。
谜语人滚粗好嘛！ 江明珠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待菊花都摆放妥当，颜素环视一周，确认这院子已符合某种她所要求的“标准”后，才转向江明珠，姿态放得更低了些：“这次布置得匆忙，惊扰姨娘清净了，奴婢这里先给姨娘赔个不是。”
江明珠立刻端起无可挑剔的、温顺的笑容：“颜素姑娘言重了。您如此安排，定然是爷的意思，我自当好好配合，岂有惊扰之说？姑娘辛苦了。”
两人面上你来我往，客气周旋了一番，颜素这才带着人告辞离去。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那两排规整的菊花，在微风中沉默地绽放，以及一片被强行“规整”过后，失去了个人印记的空旷。江明珠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火气，慢慢转化成了更深的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这阵仗，到底是为哪般？
晚上洗漱完毕，正准备歇下，晚上守夜的人换了，进来的竟然是有些日子没见的巧燕。江明珠着实惊讶了一下。
巧燕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气，进门就脆生生地唤了一声：“姨娘。” 不再是往日里带着点随意亲昵的“姑娘”。
能再见到熟人，江明珠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刚想拉她说说话，问问她这些日子在那边院子过得如何，巧燕却先一步催促她：“姨娘，时辰不早了，您快些安置吧，明日还有大事呢。”
又是“大事”！江明珠心里那点因为故人重逢而生出的暖意，瞬间被这没完没了的哑谜浇熄了大半。她实在厌烦透了这种云山雾罩、让人猜来猜去的感觉，索性直接问道：“明天到底什么事？你们一个两个都神神秘秘的，就不能给个痛快话？”
巧燕见她眉宇间染上烦躁，连忙安抚：“姨娘别生气，仔细气坏了身子，如今您可是双身子的人。”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敬畏与兴奋，“明天宫里要派天使过来，给咱们爷颁布圣旨，论功行赏呢！晋封郡王呢！咱们这边离得远，又被爷特意吩咐过不许搅扰您静养，所以您才不知道。前头王府正院那边，怕是早就准备开了。”
原来如此！江明珠恍然，难怪如此兴师动众。她又想起白天那个指挥若定的颜素，追问：“那今天来的那个颜素呢？她也不肯明说，只一个劲儿让我收拾屋子院子。”
巧燕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奴婢也是隐约听说……听说，明天天使颁旨，可能……可能也会有给您的赏赐呢！但这消息没准信儿，谁也不敢保准，所以颜素姐姐才不敢乱说，只让咱们务必准备周全，免得到时失仪。”
听到这番解释，江明珠心口堵着的那股郁气总算散了些。她忍不住嘀嘀咕咕地抱怨：“这有什么不能直说的？非要让我自己猜，我最讨厌这种猜来猜去的了。” 知道了缘由，那份莫名的焦躁便转化为了对明日未知场面的些许紧张，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赏赐”的复杂期待。
巧燕见她神色缓和，连忙笑道：“姨娘现在知道了，就安心睡吧，养足精神才好。明天一早，奴婢来唤您起身。”
八月十四，果然才刚过八点，巧燕就将还沉浸在睡梦中的江明珠唤醒了。
江明珠只觉得眼皮沉重如山，脑子里混混沌沌，整个人都还是懵的，坐在炕沿边，身子都有些摇晃。巧燕却精神抖擞，手脚利落地开始伺候她梳洗，又拿出了一套显然是新准备的、比往日更显庄重些的衣裙要给她换上。
江明珠习惯了事事自己动手，被人这般摆弄还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自己来。巧燕却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期盼：“姨娘，就让奴婢来吧！这些日子奴婢学了不少规矩，正好在您跟前展示展示，保管把您打扮得妥妥帖帖的，绝不会在天使面前失了体面。”
江明珠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以及那小心翼翼又难掩兴奋的神情，终是放弃了抵抗，像个偶人般任由她摆布。
早饭用得简单又匆忙，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这感觉，让江明珠莫名想起了上辈子在公司等候上级领导突击检查——你不知道他到底来不来，也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辰驾到，但你必须时刻保持最高戒备，因为一旦他莅临之时你没能做到万无一失、严阵以待，那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周嬷嬷也特意赶了过来，陪着坐在一旁，说是今日府中有大喜，会燃放鞭炮庆贺，怕声响惊着她和腹中的胎儿。
江明珠自己倒不太担心。除了那次用“合作愉快”跟肚子里这位“小龙”玩了把海龟汤游戏，得到明确回应后，这小家伙平日里安分得很，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眼看着时辰一点点过去，约莫到了九点半的光景，外头远远地传来了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声，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几乎是同时——
嚯！
江明珠只觉得肚子里猛地一“炸”！这次的感觉，跟上次小鱼吐泡泡般的轻柔截然不同，那小家伙仿佛瞬间化身成了在疯了的鲨鱼，左突右撞，拳打脚踢，力道大得让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姨娘？可是有什么不适？” 周嬷嬷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立刻关切地询问。
江明珠迅速调整表情，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安抚道：“无事，嬷嬷放心。鞭炮声太响，我被吓了一下。” 她心里却在暗暗称奇，这小东西反应也太激烈了。
好在，外面的鞭炮声持续了一阵便渐渐停歇。说也奇怪，那鞭炮声一停，肚子里那位刚才还“兴风作浪”的“小龙”，立刻就跟按了暂停键似的，瞬间消停了。
江明珠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怎么？你这是怕 JUMP SCARE啊？
说实在的，撇开这点小插曲，江明珠其实还挺想亲眼看看这古代“宣旨册封”到底是个什么场面。她在太子府时，太子那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少有这种额外的封赏，即便有，以她当时卑微的身份，也根本没资格近前观礼。如今好不容易碰上了，自己却还是因为身份和“需要静养”的缘故，依旧只能困在这偏院里，听个响动。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看着。她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
不过，巧燕不是说，可能也会有给她的赏赐吗？
这么一想，那点没能亲眼看到热闹的遗憾，便被对实际好处的期待冲淡了些。不知道宫里会赏下些什么？金银？绸缎？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恩典？
她按捺住微微加快的心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等待着那可能到来的、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皇恩浩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