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见她这边事情已了,便自行离去。她如今要掌管中馈、钻研拼音、还要消化昨日“演习”带来的诸多启示,忙得脚不沾地。
江明珠解决了“产凳”的构想,心头一松,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所事事的空虚。就算最后拗不过那几位“专业人士”,还是得站着或蹲着生,至少争取过靠着、坐着,让自己在那漫长的痛苦中稍微舒服那么一点点。
她讨厌疼痛,讨厌一切不受控制的不适感,这一切都会让她想起上辈子缠绵病榻被癌症折磨的日子。
她懒洋洋地靠着引枕,目光投向窗外,可惜窗纸隔绝了大部分景象,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撺掇四爷去研究玻璃? 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随即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且不说这玩意儿从研究到实用要多少年,关键是,四爷能、或者说敢去碰吗?
太子还在位上呢。若是别的皇子,突然搞出太大动静,做出显眼政绩,那无疑是在挑战太子的地位和皇帝的平衡之术。太子一系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会允许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就连这拼音法,四爷想将其编入新字典,这么大的功劳,太子不跳脚吗?
想到太子,江明珠心里也不免有些感慨。皇上与元后,当年是真的将这位嫡长子捧在心尖上。在他出生前,宫中竟无其他皇子皇女降生,他既是嫡又是长,等他出生几年后才有别的皇子皇女出生。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接着就开始为他修建独立的太子府。元后更是将精心培养的大批仆役塞进府中,她现在的家里,便是那时成了太子府的家生子。可惜元后福薄,没几年便死于难产,皇上对太子更是怜惜加上愧疚,宠爱到了近乎溺爱的地步。若非太子府内斗得如同斗兽场,她也不至于一直谨小慎微、默默无闻地苟着。
如今她月份大了,天又冷,实在没什么消遣。那几本启蒙书籍早已翻完。疏影还曾新奇地问:“姨娘这么快就看完了?都认得了?”
江明珠当时打着哈哈:“连蒙带猜呗,在里边找自己认识的呗。”
疏影也不是好糊弄的,后来特意试探了几回,幸亏都是繁体字,与她熟悉的简体字差异巨大,这才勉强蒙混过关。
午饭后,疏影照例扶着她在院子里遛弯消食。走着走着,便绕到了屋后,只见地上赫然盖着一块厚实的木板。
“这是什么?”江明珠好奇地问。
疏影解释道:“姨娘,这是炉膛口。咱们屋里烧的地龙,往里加的柴火炭块,就是从这里送进去的。”
地龙的实物结构?江明珠一下子来了精神,这可是她从未亲眼见过的。
“能打开让我瞧瞧吗?”她难得来了兴致。
疏影虽觉诧异,但这并非难事,便唤来负责烧火的粗使婆子。那婆子利落地将沉重的木盖移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阶梯入口,内里空间颇大,堆放着整齐的木材、木炭,还有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江明珠站在坑口往下张望,若非身子沉重,她真想下去一探究竟。
那婆子在一旁介绍:“姨娘您看,最里头那个口子就是往里添柴烧火的炉灶,里头埋着管子,热气就顺着那些管子通到各屋地下。外边堆的这些,是平日里用的柴火、木炭,还有……煤。”
“什么?”江明珠猛地扭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才说……什么东西?”
婆子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重复道:“煤,石炭啊,也是烧火的东西,比木炭经烧,劲儿也大。” 见她仍是满脸难以置信的懵懂样子,婆子索性走下阶梯,用帕子包了一小块乌黑发亮的块状物,递到她面前。
江明珠拿起那沉甸甸、黑黢黢的块状物,入手微凉,质地坚硬。她翻来覆去地看,甚至用指甲掐了掐。没错,这确确实实就是煤!是她上辈子见过、用过的煤!
她脸上的表情并非无知,而是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个时代……居然已经有煤了?!而且,就这么寻常地用在王府的取暖系统中?!
江明珠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煤?!这怎么可能?!莫说是在四皇子府,就是在等级更高、用度更奢华的太子府,她也从未见过、听过用煤!
她强压着震惊,声音都有些发紧,问那婆子:“为何……为何我们院里平日没见过用这个?”
疏影见她反应如此之大,也觉奇怪,解释道:“姨娘,这东西价钱倒是不贵,与上好木柴差不多,只是……只是用它取暖,极易引发炭毒,稍有不慎便能要了人命!所以寻常人家即便知道,也不敢轻易用它。那些据说能减少炭毒的上好石炭,价格又不菲,非富贵之家用不起,咱们府上用地龙,都是供给王爷王妃用。”
是了! 江明珠恍然,煤炭燃烧会产生一氧化碳,若室内通风不畅,易导致中毒,难怪被视为禁忌。
那婆子见江明珠盯着那煤块,脸色变来变去,小心翼翼地问:“姨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嫌这东西太脏污了?” 说着便伸手想将那煤块接回去。
江明珠猛地回神,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那块乌黑、粗糙、沉甸甸的煤块更紧地攥在手心,仿佛握着什么稀世珍宝。她对着那婆子扯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无事,无事。只是我见识短浅,从未见过这般新奇物件,一时看呆了。让妈妈见笑了。”
婆子连声道:“不敢不敢,姨娘言重了。这东西……确实不常见。”
江明珠又道了声“辛苦妈妈”,便由疏影扶着,心事重重地回了屋。直到在炕沿坐下,她仍紧紧攥着那块煤,指节都微微发白。
疏影唤了她几声,她才如梦初醒般“嗯”了一声。
“姨娘,快把这脏东西放下吧,奴婢伺候您净手,该午睡了。”疏影看着她手心的黑痕,轻声劝道。
江明珠却像是没听见,目光在屋内逡巡,最后落在那架摆放着些许摆件的多宝阁上。她站起身,走过去,寻了一个空处,极其郑重地,将那块毫不起眼、甚至显得有些肮脏的煤块,端端正正地放了上去,与旁边那些温润的玉石、精巧的瓷器形成了突兀而诡异的对比。
疏影虽不解,却也没多问,只是默默端来温水,替她将手上沾染的黑痕仔细洗净。
江明珠任由她伺候着,神情依旧有些恍惚。疏影见她这般模样,索性便安置她就在这暖和的屋里歇下,没有折腾着回偏院。
床帐被疏影轻轻放下,隔绝了外间的光线,也暂时隔绝了那些纷扰的思绪。江明珠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四周安静下来,只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煤……有了煤,就意味着可以产生稳定而强大的热能……热能可以转化为蒸汽动力……蒸汽机……工业革命……
这一连串的词汇如同闪电般在她脑海中炸开。这是她来自的时代的基石,是那个拥有明亮电灯、便捷交通、无限信息世界的起点!
工业革命……就代表着迈入现代……到了现代……就代表着她……到家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酸楚猛地涌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整个人缩进被窝里,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涌出,迅速洇湿了一小片。她像个迷路许久、终于看到一丝熟悉灯塔光芒的孩子,却在瞬间意识到那光芒依旧遥不可及。
都怪这该死的孕激素!她在心里狠狠地骂着,害得我情绪失控,害得我胡思乱想……害得我……这么没出息地想家。
下午四爷下值过来时,江明珠刚沐浴完,正披散着一头湿漉漉的短发,坐在炕沿任由其自然风干。见四爷进来,她行了个礼,便自顾自挪到东次间里边的榻上歪着,神色恹恹的。
她是真的觉得无聊透顶,尤其是今天被那煤勾起了浓烈的思乡情绪后,更是心浮气躁,迫切想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填补这漫长而空虚的时光。织围脖?扑克牌?还是想办法改良一下那容易中毒的煤炉? 念头纷杂,却都提不起劲。她最终只是懒懒地歪着,听着外间的动静。
四爷正将小姚大夫、周嬷嬷并两位稳婆召到跟前,询问演习合作的进展。
“这几日磨合得如何?可有什么章程了?”四爷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四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周嬷嬷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爷的话,奴婢们正在尽力捋顺流程,彼此间也多有交流,互相学习着。”
四爷沉默片刻,并未评价,只吩咐道:“既如此,你们便将生产时一应所需之物,详细列个单子出来。若有需要采买的,尽可报上来,让人去办。东西务必预备齐全。”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过几日,外头有人家生产,你们几个便一同前去,实地操练一番,也好真正磨合。”
几人连忙躬身应“是”。
四爷又问:“春杏的身体,依你们看,生产时可会顺利?”
这话问得直接,几人顿时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轻易断言。
四爷似乎也没指望她们给出确切的保证,换了个方式问:“只说最平安顺利的情况,与她人相比如何?”
刘稳婆这才敢开口,斟酌着回道:“回四爷的话,春杏姨娘身子骨健壮,骨盆也生得宽大,若是胎位正,生产时一切顺遂,当是能安产的。”
四爷又细细问了几句孕期注意事项,方才让她们退下。
接着,常顺呈上了管家拟定的流程计划,四爷仔细翻阅,不时询问细节,又让人将候在院外的管家叫进来,主仆二人就着那计划低声讨论起来。
江明珠在里间听着,思绪却飘远了。她想起刚被圈禁在那小院时,连挑水进来的都是小厮,虽有巧燕或墨月陪同,她也总是自觉地躲进屋里。直到后来与顺子打过那一架,墨墨月也给她介绍刘管家,以后有小厮来挑水也不强制让她躲起来了,虽然她还是非常自觉的躲起来。而自四爷开始常住她这院子,里外伺候的便彻底换成了丫鬟婆子,能进院子的外男,除了常顺、姚大夫,其余皆在院门外候命。
怎么,四爷这是终于意识到我不是个没有知觉的木石雕塑,而是他的女人,所以雄性占有欲开始发作了吗?她带着点嘲讽,漫无边际地想着。
晚上一起用过膳,又例行遛弯消食后,时隔多日,四爷再次拿起书卷,对着她的肚子进行“胎教”。那久违的、低沉的读书声响起,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记起了这熟悉的声音,格外活泼地动了起来。
四爷停下诵读,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鼓动的地方,低声道:“醒了?” 语气里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
江明珠安静地听完他念书,便起身准备告退回偏院休息。
“今晚就歇在这边吧,省得来回折腾。”四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平淡,却是不容商量的决定。
江明珠脚步一顿,垂眸乖顺应道:“是。”
同榻而眠,于她而言,最最重要的一条铁律便是——一人一床被子!若是两人同盖一床,她绝对会失眠整夜。她熟练地爬上床,将自己的被子卷好,又小心地调整好腹部的支撑,然后便背对着四爷的方向,安静地躺下了。
四爷在她身后躺下,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尤其在她那仅到肩膀的短发上停留了片刻。他早就发现了,从搬去她院子同住起就发现了。而她,在察觉他并未因这“不合规矩”的短发斥责她后,便也暗戳戳地,每次长长一些,便自己动手剪短,始终保持在这个长度。
帐内烛火已被吹熄,只有窗外雪光映照的微朦。听着她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四爷悄然伸出手,极轻地捻起她枕边的一缕发丝。那发丝柔软,带着皂角的干净气息,在他指尖缠绕。
据说,妇人坐月子,月余不能洗沐……他漫无目的地想着,她这般性子,怕是忍不了那般油腻污秽,届时,大概会将这头发,剪得更短些吧。